御帳匣里只有一冊薄薄舊帳,封皮寫著「江北舊折」。
白芷被帶進明德殿時頭髮都跑亂了,行禮卻又快又硬。
她看到封皮,臉色立刻變了。
「這是我爹留下的第三份帳。」
「能看嗎?」
白芷沒有立刻翻。
她先洗手,又用帕子擦乾,再小心展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是白嵩的字。
白芷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紅了。
但她沒哭。
只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是我爹的字。」
屋裡沒人催。
皇帝也沒有。
他看著白芷,眼神里有一瞬很複雜。
也許是愧疚。
也許是別的。
白芷翻開第二頁。
我坐在旁邊,手裡攤著永豐三櫃票根、清和義倉米券、南藥棚病檔、慈恩寺功德總簿。
這些東西堆在皇帝案上。
說實話,很不合規矩。
但今晚已經沒什麼規矩了。
規矩被他們拿來殺人,我們拿來壓案,彼此都挺忙。
白芷看帳很快。
她先看總數,再看尾數,最後看反鉤。
手指順著帳頁一行行滑過,算盤珠子在旁邊輕輕撥動。
「江北舊折不是賑災帳。」
她忽然道。
我問:「那是什麼?」
「是折算法的原冊。」
皇帝看著她。
「說清楚。」
白芷道:「這冊子記的不是哪年發多少糧,而是災荒時如何統計戶口、折糧、轉運、安置。原本是救災法。」
她翻到一頁。
「這裡寫,災民入冊後,按實口發糧。老弱病殘另給藥。死者銷籍,逃戶追記,不得重領。」
阿六若在,估計會問:這不是挺好嗎?
我也覺得挺好。
好東西最怕落到壞人手裡。
白芷繼續翻。
「後面被人改了。」
她指向一頁夾紙。
「原冊寫『不得重領』,旁批改成『可折三項』。」
「何為三項?」
「義米、安民藥、水陸功德。」
我心裡一沉。
正是清和義倉、南藥棚、慈恩寺。
白芷把旁批和永豐票根放在一起。
「同一套。」
她又取出鄭懷恩那本折算冊。
「鄭懷恩用的,是改過後的折算法。」
「誰改的?」
白芷沒答。
她翻到旁批後幾頁。
紙頁中夾著一張薄薄的舊信。
不是白嵩的字。
也不是鄭懷恩的。
字蒼勁,筆力很穩。
我只看一眼,便看向皇帝。
皇帝臉色沉下去。
「王相的字。」
白芷把信展開。
信上寫著:
江北流戶甚眾,國庫不充。
實口賑濟,朝廷難支。
舊折之法,當以朝綱為先,活戶、死戶、逃戶,不必拘泥。
若先安朝綱,再論民生。
末尾沒有署名。
只有一枚私印。
王氏。
屋裡很安靜。
這封信,比王氏私印送香爐更要命。
香爐可以說家中婦人僕役借印。
這封舊信,是王閣老親筆。
王氏私印。
白嵩舊帳里夾著。
承熙十四年的折算法被改,是王相親自推動。
白芷聲音很冷:「原來三項折算,不是鄭懷恩想出來的。」
她看向皇帝。
「是王閣老。」
皇帝沒有說話。
我看著那封信,心裡卻沒有松。
有王氏親筆,很好。
但還不夠。
王閣老可以說,這是當年國庫艱難時的權宜之論,不代表他讓人貪墨、殺災民、燒帳、下藥。
我們需要把王氏舊批和現在的賑災銀案扣死。
我繼續翻永豐票根。
「白芷,你看這裡。」
永豐三櫃票根中,有幾張承熙十七年的新票。
江北賑災折銀。
清和義倉功德米折銀。
慈恩寺水陸香火銀。
安民藥料銀。
這些票根上,除了永豐三櫃記號,還有一個小小的押字。
崔。
崔敬。
王氏親族。
白芷拿過來看,迅速撥算盤。
「承熙十四年王氏舊批,尾記是五。」
她又翻新票。
「今年江北賑災三項折算,尾記也是五。」
我問:「能證明承接同一帳法?」
「能證明做帳的人故意沿用舊批。」
「誰做?」
「永豐三櫃。」
「永豐三櫃誰管?」
「崔敬。」
崔敬是王氏親族。
王氏舊批,永豐三櫃,新舊同尾。
這條線終於連上了。
皇帝看向魏直。
「崔敬呢?」
魏直道:「已押入內衛值房。」
皇帝道:「帶來。」
崔敬被帶到明德殿時,整個人都快散了。
他本來就膽小,被顧行之扣了半日,再被帶到皇帝面前,腿軟得幾乎跪不穩。
「陛下饒命!小的只是看櫃,不知情啊!」
皇帝還沒問,他先喊饒命。
這種人通常知道很多。
只是不知道該先賣誰。
我把永豐票根放到他面前。
「崔二爺,永豐三櫃今年賑災折銀,為什麼沿用承熙十四年王氏舊批尾記?」
崔敬看著票根,臉上肥肉都在抖。
「小的……小的不懂尾記。」
白芷冷笑:「你是不懂,還是不敢懂?」
崔敬看她一眼,又看皇帝,直接磕頭。
「小的真不懂!三櫃舊帳一直由曹衡管,小的只知道有清帳牌來,就照舊櫃規矩開櫃、兌票、轉銀。」
我問:「清帳牌誰拿來的?」
「這……這不能問。」
顧行之抬眼。
崔敬立刻改口。
「能問,能問!只是小的真不知道名字!」
「說樣子。」
崔敬咽了咽口水。
「有時是宮裡人,有時是寺里人,有時是戶部書吏,有時是王府……」
他忽然閉嘴。
我眉頭一挑。
「王府?」
崔敬整個人都快趴到地上。
「小的是說王氏府上,不是親王府!」
皇帝的眼神冷得嚇人。
「王氏府上誰來過?」
崔敬哭道:「王閣老府大管事,王福。」
王福。
王閣老府的管事。
這就離王閣老更近了。
我問:「最近一次,王福何時來三櫃?」
「昨日夜裡。」
「做什麼?」
「取舊帳匣。」
「白嵩舊帳?」
「匣封寫白字,小的不敢問。」
「清帳牌呢?」
「他……他帶走了。」
我眼神一凝。
「帶走的是哪塊?」
崔敬搖頭:「小的不知,只見是黑牌。」
我把從公主府香爐里查出的清帳牌拿出來。
「這塊?」
崔敬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不是。」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問:「哪裡不同?」
崔敬指著牌背。
「他拿的那塊,背面沒有『安朝綱』。」
我心裡一震。
沒有安朝綱。
那是第一批清帳牌。
先皇后當年制的「清舊帳」牌。
王福昨日夜裡從永豐三櫃取走白嵩舊帳時,用的是第一批牌。
而栽進公主府香爐里的,是第二批偽牌。
這說明王氏手裡不僅有偽清帳牌。
還有先皇后的真清帳牌。
這才是他們敢往蕭令儀身上潑髒水的底氣。
一真一假,兩面都能用。
白芷立刻問:「那塊真牌去了哪裡?」
崔敬哆嗦道:「王福帶走後,小的就不知道了。」
皇帝看向顧行之。
「拿王福。」
顧行之轉身就走。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又有內衛急報。
「陛下,城南急報!」
我心裡猛地一沉。
「說!」
內衛跪地道:「昭寧公主在南粥棚安撫災民時,有人從人群中擲出一枚清帳牌,喊稱先皇后清帳舊部尚在,昭寧公主要借災民起事!」
我的手指一下攥緊。
王福把第一批真牌帶去了城南。
不是為了藏。
是為了當眾扔出來。
這才是王閣老真正的局。
公主府搜出偽牌,只能栽贓。
城南災民面前扔出真牌,才能點火。
「殿下呢?」我問。
內衛道:「殿下無恙,但災民已亂。有人喊開倉,有人喊清君側,還有人喊……」
他頓住。
皇帝聲音冷下來。
「喊什麼?」
內衛低頭。
「喊沈安是西南反軍少主,昭寧公主私通反賊,借賑災起兵。」
屋裡一片死寂。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終於來了。
西南身份。
他們終於把這把刀抽出來了。
皇帝看著我。
白芷也看著我。
魏直的臉色都變了。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安靜。
像所有聲音都退遠。
我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
只是沒想到,它會在御帳剛開、城南災民剛亂、蕭令儀被圍的時候來。
他們不只要扣蕭令儀。
不只要保王閣老。
他們要一次把我、蕭令儀、賑災案、清帳牌、先皇后舊部、西南反軍,全都攪成謀反。
皇帝緩緩開口。
「沈安。」
「臣在。」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你有什麼要說?」
我沉默一息。
然後跪下。
不是因為認罪。
是因為這件事,終於不能再裝沒聽見。
「陛下。」
「臣確是沈烈之子。」
白芷倒吸一口氣。
魏直閉上眼。
崔敬直接嚇癱了。
皇帝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我。
「繼續。」
我抬頭。
「臣入京,原奉父命弒君。」
屋裡徹底死寂。
我說完這句話,反倒輕鬆了一點。
藏刀藏了這麼久,終於出了鞘。
皇帝問:「現在呢?」
我看著他。
「現在,臣要去城南。」
「救殿下。」
「也救災民。」
皇帝沉默。
顧行之不在。
魏直看著我,臉上難得沒有笑。
白芷手指攥著帳冊,像不知道該罵我還是先罵王閣老。
過了許久,皇帝道:「你承認自己是反賊之子,還敢讓朕放你出宮?」
我認真道:「陛下若現在拿臣,王閣老就贏了。」
皇帝看著我。
我繼續道:「臣若逃,陛下可誅臣。臣若反,殿下可殺臣。臣若死在城南,就當臣還了入京那筆錯帳。」
「但現在,城南不能亂。」
「殿下不能死。」
「災民不能再被人當刀。」
我俯身叩首。
「臣請出宮。」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
最後,皇帝的聲音落下來。
「魏直。」
「賜沈安金牌。」
魏直猛地抬頭。
皇帝道:「朕說過。」
他看著我。
「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我跪在那裡,心裡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這句話第一次聽,只覺得皇帝瘋了。
第二次聽,只覺得自己倒霉。
現在聽見,卻像一把刀遞到我手裡。
也像一道枷鎖。
魏直把金牌遞給我。
皇帝緩緩道:「去城南。」
「告訴王相。」
「他要清君側,先來清朕。」
我接過金牌,起身。
轉身離開明德殿時,白芷忽然追出來,把幾張帳紙塞進我懷裡。
「帶著。」
我看她。
她眼睛很紅,卻語氣凶得很。
「你是反賊之子這帳,回頭再算。現在先算他們的。」
我笑了笑。
「好。」
她咬牙道:「別死。」
我嘆氣。
「今日怎麼人人都說這個?」
「因為你看起來很會死。」
這話說得有點傷人。
但我沒空反駁。
我握著皇帝金牌,往宮門外跑去。
城南在亂。
蕭令儀在那裡。
清帳牌在那裡。
王閣老的手也在那裡。
而我終於不必再藏身份了。
這很危險。
也很痛快。
宮外忽然傳來城南急報。
王氏已經搶先把我的身份寫進謀反告示。
我拿起皇帝金牌。
一個奉命弒君的反賊之子,要拿皇帝的牌去救公主和災民。
荒唐歸荒唐。
人得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