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粥棚前開帳,是我這輩子做過最不像官的事。
官員查帳,通常在衙門。
門一關,茶一泡,帳冊堆起來,幾個人皺著眉頭翻。
百姓在外頭等。
等到最後,等來一句「案情複雜」。
然後複雜到人死、糧空、銀子不知去向。
今日不行。
今日帳必須攤在街上。
讓災民看。
讓內衛看。
讓公主府護衛看。
也讓那些躲在人群里的眼睛看。
我讓人搬來三張長桌。
第一張放清和義倉米券。
第二張放永豐三櫃票根。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三張放南藥棚病檔和慈恩寺功德抄頁。
白芷不在。
我很想念她。
不是想她這個人。
是想她那隻鐵算盤。
沒有白芷,我只好自己上。
好在這些帳她已經替我挑過,都是最能砸人的。
我舉起一張木牌。
「田小丫。」
人群里一陣騷動。
那個南藥棚醒來的小女孩,被醫女扶著帶到前頭。
她臉色還白,眼睛怯怯的,但已經能站。
「這孩子在南粥棚名冊上,領粥三日。」
我舉起第一張帳。
「在清和義倉米券上,領義米一斗。」
第二張。
「在南藥棚病檔上,心悸驚懼,服安神藥一劑。」
第三張。
「在慈恩寺功德簿上,入水陸安置,功德銀一兩七錢。」
我看向人群。
「她一個人,被寫了四次。」
「可她實際吃了幾頓飽飯?」
田小丫的母親在人群里哭著喊:「一頓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人群里哭聲四起。
我沒有停。
「趙貴。」
一個瘦高漢子被扶出來。
他是慈恩寺柴房救出的災民之一。
「帳上寫他病亡入水陸。」
我把功德抄頁攤開。
「可他還活著。」
趙貴撲通跪下,聲音沙啞:「小的還活著!小的沒領過糧!他們把我們關在柴房,說寫了名字就有飯!」
人群憤怒開始翻湧。
這一次,沒人往蕭令儀和我身上砸石頭。
他們看向的是王福。
王福跪在地上,臉色比死人還白。
我又拿出王福身上的告示。
「這是王閣老府管事王福懷裡搜出來的。」
「上面寫,你們今日要跟昭寧公主和我謀反。」
我把告示拍在桌上。
「可你們謀反了嗎?」
人群里有人大喊:「沒有!」
「你們想殺陛下嗎?」
「沒有!」
「你們想燒京城嗎?」
「沒有!」
「你們想要什麼?」
這次回答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糧!」
「活命!」
「說法!」
我點頭。
「好。」
「那就把話說清楚。」
「災民要糧,不是謀反。」
「災民要查賑銀,不是謀反。」
「災民不肯被人寫進死帳,更不是謀反!」
我舉起皇帝金牌。
「陛下金牌在此。今日誰敢把你們討糧說成謀反,就是欺君!」
這句話落下,人群穩了。
終於穩住了。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她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我知道,我們暫時把火壓住了。
但還不夠。
壓火只能救一時。
要滅火,必須把放火的人摁到灰里。
我看向王福。
「王管事。」
他咬著牙,低頭不語。
「你懷裡這枚清舊帳真牌,從哪來?」
王福不答。
燕小乙走過來,懶洋洋地把刀往桌上一放。
「問你話。」
王福抖了一下。
但仍不說。
我笑了笑。
「忠心。」
他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我繼續道:「可你覺得王閣老會保你嗎?」
王福臉色又白。
「鄭懷恩死了。」
我看著他。
「何瑞死了。曹衡死了。素雀死了。照月死了。周秉禮被押了。崔敬已經招了。」
「王管事,你覺得你比鄭懷恩更重要?」
他額頭開始冒汗。
我把那張告示推到他面前。
「這上面仿的是公主府印。偽造皇親府印,煽動災民謀反,夠你死幾次?」
王福嘴唇動了動。
「我……我只是奉命。」
很好。
又是奉命。
這兩個字在今日出現的次數,比「賑災」還多。
我問:「奉誰的命?」
王福閉上眼。
不說。
我點點頭。
「行。」
我轉頭對內衛道:「將王福押回去,不必審了。」
王福猛地抬頭。
我淡淡道:「他不說,說明他願意替主子扛。既然這樣,按偽造公主府印、煽動謀反處置。」
王福急了。
「沈大人!」
「不說就帶走。」
「是……是夫人!」
我眼神一動。
「哪個夫人?」
王福像被抽了骨頭,聲音發抖。
「王閣老夫人。」
人群里低低譁然。
我繼續問:「王閣老知不知道?」
王福立刻搖頭。
「不知道!閣老不知道!」
這話太快。
快得像背過。
我嘆了口氣。
「王管事,你這就沒意思了。」
「我真不知道閣老知不知道!」
「那王氏私印誰拿的?」
「夫人。」
「清舊帳真牌誰給你的?」
「夫人。」
「讓你在城南丟牌、散告示,誰吩咐?」
「夫人。」
我點頭。
「很好,都是夫人。」
王福拼命點頭。
「就是夫人。」
我忽然問:「那王閣老平日住哪院?」
王福一愣:「東院。」
「夫人住哪院?」
「西院。」
「王氏私印放哪?」
「東書房暗櫃。」
話一出口,他臉色瞬間變了。
東書房。
王閣老住東院。
私印放東書房。
夫人若能取,當然可以。
但閣老若說不知道,就有點難看了。
我笑了笑。
「王管事,記下來。」
內衛立刻記錄。
王福臉色灰敗,知道自己說漏了。
我又問:「東書房暗櫃鑰匙誰有?」
王福閉嘴。
燕小乙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刀鞘。
王福抖著道:「閣老,夫人,還有……還有小的。」
「昨夜誰開的櫃?」
王福眼神亂了。
「夫人。」
「你看見了?」
「看……看見了。」
「閣老在不在?」
他不答。
我走近一步。
「王管事,城南這麼多災民看著。你現在替王閣老扛,是不是覺得他還能救你?」
王福渾身發抖。
我低聲道:「他若真救你,就不會讓你帶著這張謀反告示來城南。」
「你是死棋。」
「鄭懷恩也是。」
「你比鄭懷恩還輕。」
王福一下癱軟在地。
過了很久,他啞聲道:「閣老在。」
終於。
「說清楚。」
王福哭了。
「昨夜永豐出事後,閣老讓小的去三櫃接應。說若沈安查到御帳,就把真牌送到城南,告訴災民,昭寧公主奉先皇后遺命清帳,再放出沈安是沈烈之子的消息。」
蕭令儀臉色冷下來。
我問:「沈烈之子的消息,誰給的?」
王福抬頭看我。
「閣老說,京城早有這條線。」
我心裡一沉。
早有。
也就是說,我的身份不只是這兩日被查出來。
清帳會很早就知道。
他們一直沒爆,是等最合適的時候。
真是耐心。
我問:「誰查到的?」
王福搖頭。
「小的不知。只知道閣老說,沈安這把刀,遲早要砍回陛下身上。」
好。
我這把刀被很多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爹安排我弒君。
皇帝安排我查案。
王閣老安排我謀反。
只有我自己,像個拿刀找路的倒霉蛋。
我又問:「白嵩舊帳在哪?」
王福臉色一變。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舊帳是夫人派人拿回府的,小的只見過匣子,後來不知送去了哪裡。」
「匣子什麼樣?」
「黑木白封。」
「王閣老看過嗎?」
王福沉默。
我抬手。
內衛按住他。
王福立刻喊:「看過!閣老看過!昨夜在東書房!」
人群再次譁然。
這就夠了。
城南當眾,王福供出王閣老指使散真牌、散謀反告示、爆我身份、東書房看白嵩舊帳。
雖然還不是金殿認罪。
但民心已經被扭回來了。
我看向蕭令儀。
她也看著我。
我低聲道:「殿下,該回宮了。」
「王福呢?」
「帶上。」
「災民呢?」
我看著人群。
這才是最難的。
人穩住了,但餓還在。
帳開了,但糧還要發。
蕭令儀轉身,對災民道:「今日清和義倉真糧繼續發。南粥棚重新點灶,公主府出銀買糧,先補三日。都察院會在此立帳棚,所有災民可按木牌核名。」
她停了一下。
「誰被寫死,誰來改活。」
這句話一出來,很多人當場哭出聲。
誰被寫死,誰來改活。
這比發糧還重。
因為他們終於從帳里的死人,重新變成了活人。
我讓內衛和公主府護衛維持秩序,又命人去都察院調吏員來立帳棚。
我又讓人搬來一張小桌。
桌後坐的是臨時從永安縣衙調來的戶吏,手邊放著一摞空白戶籍紙。
戶吏臉色很難看。
因為今日要做的事,按規矩得先等戶部批覆,再等地方覆核,最後由縣衙重錄。
等完這些,人可能又死一遍。
我把田小丫的木牌放到桌上。
「寫。」
戶吏抬頭:「沈大人,註銷戶籍重錄,須有戶部公文。」
蕭令儀將公主府印放到桌上。
「本宮作保。」
我又把都察院案印放在旁邊。
「本官備案。」
戶吏還想說話。
白髮老嫗忽然從人群里跪下,哭道:「大人,老婆子去年就死在帳上了。若今日還不能活,明日還有沒有命等公文?」
這話沒人能接。
戶吏低下頭,提筆。
第一張活籍寫的是田小丫。
第二張寫趙貴。
第三張寫柳溝村尚存的十二戶。
紙不貴。
一張紙,卻把他們從義倉、藥棚和功德簿上的死人,重新寫回了活人。
田小丫捧著自己的戶籍紙,小聲問我:「大人,我現在算活著了嗎?」
我看著她。
「先算。」
「以後誰再把你寫死,讓他來找我對帳。」
人群里先是安靜,隨後有人喊了一聲:「沈御史。」
不是反賊。
不是駙馬。
是沈御史。
我忽然覺得肩頭那塊石頭砸得也不算太虧。
這些事一安排,城南才算真正穩住。
上馬車前,蕭令儀忽然停下。
她看著我肩上的血。
「疼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太忙,差點忘了。
現在被她一問,忽然就疼起來了。
「還行。」
「還行就是疼。」
「殿下這話不講道理。」
「你講過?」
我想了想。
「臣好像也沒有。」
她看著我,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
「你當眾認了。」
「嗯。」
「以後沒有退路了。」
我笑了笑。
「臣本來也沒什麼退路。」
蕭令儀沉默一瞬。
「有。」
我看她。
她道:「回府。」
我怔住。
她已經轉身上車。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肩上的傷好像沒那麼疼了。
當然,也可能是我困傻了。
燕小乙在旁邊道:「沈大人,上車吧。再站下去,血又要流。」
我看他。
「燕護衛,你今日話很多。」
「因為你今日看起來很容易倒。」
我嘆了口氣。
「你們就不能盼我點好?」
燕小乙想了想。
「盼你別死。」
又來了。
我翻身上車。
馬車往宮城方向駛去。
王福被押在後面。
清舊帳真牌和偽清帳牌都在證匣里。
城南災民重新排隊領糧。
城南重新排隊領糧,第一批死人帳也改回了活籍。
王福與兩枚清帳牌被押在後車。
王嵩已經知道,他點起的火沒有燒成。
接下來,該問他為何提前知道御帳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