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頂帳子,楊胡從午後一直看到掌燈。
第一頂帳子裡躺著十一個。地上鋪的是乾草,草已經壓得發黑,一掀就往上冒潮氣。十一個人里,有七個是腿傷,三個是箭創,還有一個從帳子最裡頭咳了一路,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
楊胡先看那個咳的。
翻眼皮,看舌苔,搭脈,再解開衣裳看背。那人後背上一片一片的紅疹子,已經結了痂。
「這一個不能跟旁人擠在一處。」楊胡站起身,「今夜就挪出去。」
「將軍,」跟進來的一個老軍醫小聲道,「他就是個傷寒,前幾日燒得厲害,這兩日眼看好些了……」
「不是傷寒。」
楊胡走到帳門口,回頭把這一帳十一個人掃了一遍。
「把這十一個都記下。三日之內,誰起了熱、誰背上出疹子,來報我。」
第一頂帳子出來,楊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頂帳子的地上墊的乾草,是去年的。草底下的土是濕的,一腳踩下去能出水。四十頂帳子搭在這一片,正是黑石樑底下的背陰處,日頭照不到,風也不通。
「這一片,得挪。」他說。
第二頂帳子裡,他停留得更久。
那裡躺著一個斷了小腿的兵,斷處用兩塊木片夾著,綁木片的布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楊胡把布解開,一股味道湧出來,跟著的兩個軍醫都退了半步。
傷口的邊緣發黑,往上蔓延了三寸,按下去有捻發的響。
「這條腿保不住了。」楊胡道。
那兵還醒著,聽見這話,忽然睜開眼:「將軍……我這腿,前日營里那位說,將養半個月就能下地……」
楊胡沒有騙他。
「將養不好。」他說,「再拖三日,你就不是斷腿,是沒命。」
那兵怔怔地看著帳頂,眼淚從眼角淌下去,淌進耳朵里。
楊胡在他床邊蹲了下來。
「你幾歲?」
「……十九。」
「哪兒人?」
「……黑水堡那邊的。」
楊胡沉默了一會兒:「鋸了這一截,你還能走,還能拉車,還能種地。不鋸,三日之後你什麼也做不了了。」
那兵咬著牙,好半晌,才極輕地點了點頭。
楊胡替他把腿上那塊黑透了的布重新裹好,站起身的時候,膝蓋在草上壓出一個濕印子。
從第三頂帳子起,跟著的軍醫就不說話了。
楊胡看得極慢。每一頂帳子進去,先看地、看草、看水;再看人,一個一個翻眼皮、看舌苔、解衣裳。看到第十幾頂的時候,他身後已經跟了七八個軍醫,各自捧著紙,把他說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
到掌燈的時候,四十頂帳子看完了。
楊胡在轅門外的空地上坐下來,讓人取來紙筆,就著火把把這一日看到的東西寫下來。
傷病五百七十三人。
其中斷骨未接、接歪的一百零六個。
傷口潰爛到需即刻清創的二百三十一個。
已經壞疽、非截肢不可的十九個。
發熱三日以上、症候不明的四十二個。
疑似出疹傳病的九個。
而這五百七十三個人,分在四十頂帳子裡,混住,共用一處水,共用一批布,一個軍醫管八十個。
蘇蘅在旁邊看著那張紙,越看,握著的手越緊。
「這裡頭,有多少是本來能好的?」
楊胡把筆擱下。
「至少三百。」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可蘇蘅看見他握筆的那幾根手指,捏得發了白。
那張紙他寫了很久。寫完之後,火把已經燒掉了半截。
「三百個。」蘇蘅低聲道,「比青石口那一場疫死的還多。」
「那一場疫死了三百一十七個,是四十五日裡死的。」楊胡把紙壓在石頭底下,「這三百個,是年年在死。」
夜裡,中軍參將崔霆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進了帳子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張紙。
「將軍今日跑了四十頂帳子。」
「跑了。」
「將軍可知道,」崔霆在對面坐下,「前營這五百七十三個傷病,一年到頭都是這個數。多一點少一點,年年如此。」
「我知道。」
「將軍又可知道,」崔霆的聲音沉了下來,「軍中給傷病撥的藥,一年是四百斤。四百斤藥,分給五六百個人,一個人一年七兩。七兩藥,治得了什麼?」
楊胡抬起眼。
「那四百斤,到營里的時候,還剩多少?」
崔霆的動作,停住了。
帳中一時無聲,只聽得見帳布被風扯得啪啪響。
「將軍這話,是問我?」
「我今日看了三頂帳子的金瘡藥。」楊胡從案下抽出三個小紙包,一字排開,「這一包是好的。這一包摻了土,大約三成。這一包,」他把最後一包推過去,「一半是灶灰。」
崔霆看著那三個紙包,很久沒有說話。
「將軍從青石口帶來的規矩,」他終於開口,「我聽說了。燒水,煮布,隔人,分棚。這些法子,末將不懂醫,可末將聽人說,青石口那一場疫,前後填進去的是三百多條命。」
「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崔霆重複了一遍,忽然抬起頭,「將軍,末將有一句實話。」
「講。」
「方才在正堂,龐校尉那些話,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崔霆道,「前營六千三百人,在這黑石樑底下守了五年。這五年裡,從京里來過三任主將,一任比一任年輕,一任比一任來頭大。頭一個待了八個月,第二個待了半年,第三個只待了三個月。他們來的時候都要看帳、要清點、要立規矩。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
他頓了一下。
「將軍若也是來待三個月的,末將奉勸一句:這四十頂帳子,您就別去動了。您動一動,這五百多個人的心就熱一回。熱完了您走了,他們比先前更難熬。」
楊胡看著他。
「崔參將。」
「在。」
「明日辰時,我要的那四樣東西,你帶來嗎?」
崔霆沉默了很久。
「帶。」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忽然又停住,「將軍要那四樣,是要查人,還是要治人?」
「先治人。」楊胡道,「治著治著,人就查出來了。」
崔霆站在簾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將軍這話,末將在青石口的軍報上,看過一句類似的。」他道,「報上說,青石口困守四十五日,蠻子自行潰退。這八個字,是將軍自己改的?」
「是。」
「為什麼改?」
「因為不是我們打贏的。」楊胡道,「是他們自己倒下去的。這一點,我不好意思冒領。」
崔霆掀簾出去了。
帳外的風更大了些。楊胡把那張寫著五百七十三個數的紙疊好,收進懷裡,然後走到帳門口,望著東邊那一片黑黢黢的傷病營。
四十頂帳子裡,有三百個人是本來能好的。
而這四十頂帳子,年年如此。
崔霆方才那句話,他記住了:前頭三任主將,來的時候都要看帳、要清點、要立規矩,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
楊胡站在風裡,把懷裡那張紙又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