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軍極快,所過之處連營都不扎,士卒邊走邊吃乾糧,馬匹在行進中喝水,幾乎沒有停頓。
前軍哨騎比主力提前兩個時辰撒出去,遇人即截、遇村即搜,把戰場周邊的所有耳目全部清乾淨了。
第一批哨騎回來時,王世充正騎在馬上吃一塊干餅。
「報——李密主力盡在回洛倉前,蒲山營全數壓城,大寨空虛,留守兵力不過四五千老弱!」
王世充嚼著餅,目光落在遠處的火光上。
第二批哨騎回來了。
「報——邙山東麓設伏兵約三萬餘人,為張亮、牛進達所部,前後脫節,與大寨相距二十里!」
王世充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勒馬轉向身後的大軍。
火把的光在他身後鋪成一片綿延的火海,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傳令,」
「王仁則,你帶兩千鐵騎為先鋒,破柵突營,見人就砍,見旗就燒。」
「王仁義,你領後隊續壓,前頭燒完的你燒第二遍,別留一根完整的柱子。」
兩人抱拳領命。
「本部主力,隨我中軍推進,直取瓦崗大寨。」
他勒轉馬頭,刀尖朝向前方那片晦暗的夜色。
「今夜,我要讓李密回不了家。」
月黑,風高。
瓦崗大寨燈火寥寥。
王仁則的先鋒騎兵摸到寨外一箭地時才被發現。
「敵——」巡哨的聲音剛喊出半個字,一支箭釘進了他的喉嚨。
他仰面栽倒,火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但喊聲已經傳了出去。
寨內一片騷動,留守的老弱兵士亂成一團。
兩千鐵騎同時催馬,蹄聲碾過最後那段空地,撞上寨柵。
粗木柵欄在第一波衝擊下折斷,碎裂聲連成一片,像枯枝被巨力掰斷。
鐵騎從缺口湧入,馬蹄踏過帳篷、踏過灶台、踏過堆放糧草的草蓆。
火光從第一座帳篷被點燃開始蔓延,一頂接一頂,風助火勢,把半邊天空都映紅了。
「燒!全燒!」王仁則策馬縱行,刀尖所指之處,火舌隨即捲起。
瓦崗留守兵士根本形不成有效抵抗,被鐵騎碾過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王仁義的後隊緊跟著沖入,王仁則燒過的地方他再掃一遍,糧倉被推倒,草料被點燃,堆放在營帳間的武器甲冑被搬上馬背,帶不走的全部丟進火里。
濃煙滾滾升騰,裹著燃燒的油脂和布匹的氣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李密的後方大營,化為一地焦炭。
回洛倉前線。
蒲山營正在連夜攻城。
城頭上的廝殺聲一浪高過一浪,第三波登城梯已經架上了城牆,正面的壓力前所未有地大。
李密站在後陣,看著火光映照下的城頭。
然後他看見了身後的火光。
他營寨的方向。
那片火光燒得太烈了,半邊天都紅了,濃煙滾滾而起,被夜風卷著往北飄。
李密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撥轉馬頭,看著那個方向,攥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
身後的將校也看到了那片火光,倒吸一口冷氣。
恐慌像無聲的波紋從後陣往前蔓延,原本整齊的陣列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紊亂。
李密拔刀,指向前方:「蒲山營,撤!結圓陣後撤,往邙山方向走!」
蒲山營的精銳到底是精銳。
混亂之中,各部的旗幟依然豎著,士卒雖然倉促後撤,但陣列沒有完全散開。
就在這時,城頭上忽然響起一陣截然不同的喊殺聲。
城門開了。
秦瓊渾身浴血,策馬衝出,身後跟著六百餘騎。
人數不多,但每一個人都是從連日血戰中活下來的百戰殘兵,刀刃上凝著洗不掉的血跡,眼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種置之死地後的兇悍。
他們像一柄鈍刀,從城門縫隙里擠出來,朝李密的後陣側翼狠狠剮了過去。
李密的陣腳徹底亂了。
前方是秦瓊的出城反擊,後方是王世充的夜襲大火,首尾不能相顧。
蒲山營精銳再能打,也架不住兩面夾擊。
最前面的攻城隊被秦瓊的騎陣衝散,後面的人慌亂地向兩側讓開,陣列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又迅速擴大。
李密一把拉住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半圈,他盯著前方的秦瓊騎陣和後方那片沖天火光,兩息之內做了決定。
「傳令張亮、牛進達——棄隘口,回援大寨!」
親衛縱馬而去。
洛陽北門大開。
三千重騎魚貫而出,人馬皆披明光鎧。
馬速不快,保持著整齊的方陣向前推進,馬蹄踐踏地面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像遠方的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宇文承基位於陣中,面甲半掩,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他左手提韁,右手持槊,身後的玄底金鱗戰旗被晨風拉得筆直。
金鱗衛身後,李秀寧的娘子軍分兩翼展開。
紅袍戰甲的騎卒策馬疾馳,位置略微靠後,馬速比金鱗衛快了半分,像兩道紅色的薄刃從左右兩側緩緩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