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安光著腳跑在街上。
正午的日頭毒辣,土路被曬得發燙。
他腳底板踩著石子,玻璃碴子往肉里扎,他不覺得疼。
腦子裡只有馮青蘭的話。
「連我們家的病房都敢換。」
「我本來只想找你算病房的帳。」
王福安穿過馬路,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按著鈴鐺衝過來。
騎車的人捏死剎車,輪胎在地上拖出一條黑印,車把擦著王福安的胳膊滑過去。
「你找死啊!」騎車的人破口大罵。
王福安沒理,連頭都沒回,繼續往前跑。
他現在什麼都顧不上了。
縣醫院大門就在前面。
他衝進大樓,撞開兩個端著臉盆的病人家屬,順著樓梯往上爬。
三樓。三零二。
走廊里有幾個護士和家屬看著他。
他滿臉是血,襯衫扣子扯掉了三個,腳上還在流血,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一個個紅腳印。
他不管。
走到三零二門口,他抬起手,推開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屋裡的人全看過來。
王老太太坐在病床上,手裡攥著拐棍,正準備下地。
林秀蘭端著空碗,站在床邊。
蘇紅英削了一半的蘋果掉在盆里,手裡還拿著刀。
李玉香靠著枕頭,手背上扎著針。
丫丫和蛋蛋躲在李玉香床邊,探著腦袋。
王老太太看見門口的人,手一松,拐棍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
「狗子?」老太太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王福安走過去。
老太太從床上下來,鞋都沒穿,撲過去。
手摸上王福安的臉。
「咋弄的?」老太太摸到一手血,「誰打的?你跟人打架了?」
王福安沒出聲。他上下打量老太太。
頭髮沒亂,衣服沒破,身上沒傷。
馮青蘭沒來過。
王福安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媽,你沒事就行。」王福安說。
老太太抓著他的袖子:「俺能有啥事!你這是咋了?你說話啊!」
王福安搖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沒事,摔了一跤。」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想起了剛才的事。
她轉過頭,看向林秀蘭和蘇紅英。
「秀蘭。」老太太指著王福安,「這就是俺兒子,狗子。大名王福安。」
王福安順著老太太的手看過去。
幾個農村婦女。他不認識。
老太太接著問:「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壞蛋副局長,是他不?」
病房裡沒人說話。
林秀蘭看著王福安。
蘇紅英也看著他。
丫丫從床鋪後頭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鉛筆。
「就是他。」丫丫指著王福安,「他不讓俺們蓋學校。」
蛋蛋跟著喊:「壞蛋!」
王福安眉頭皺了起來。他認出這兩個孩子了。
大河村的人。呂文華管的那個破村子。
林秀蘭看著老太太,點了點頭。
「大娘,是他。」林秀蘭說。
老太太的腿軟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腰撞在床沿上,順著床邊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媽!」王福安伸手去扶。
老太太一把推開他的手。
王福安急了。他轉頭盯著林秀蘭。
「你們跟我媽說啥了!」王福安指著林秀蘭的鼻子,「你們跑這兒來嚼舌根!信不信我弄死你們!」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起手要打人。
啪。
一記耳光抽在王福安臉上。
不是林秀蘭打的。
是王老太太。
老太太從地上爬起來,一巴掌掄在兒子臉上。
王福安被打偏了頭。
病房裡很靜。
王老太太喘著粗氣,手還在抖。
「你還要弄死誰?」老太太指著他,「你當個副局長,就能隨便弄死人?」
王福安捂著臉:「媽,你聽她們瞎說!她們是刁民!她們故意跑來氣你!」
「刁民?」老太太眼圈紅了,「人家把事兒說得明明白白。你卡人家的磚,不讓人家蓋學校。你還收人家的東西!」
「我沒收!」王福安咬牙。
「你家裡的電視哪來的?縫紉機哪來的?你買得起?」老太太往前逼了一步,「你一個月多少工資,俺心裡沒數?」
王福安不說話了。
老太太眼淚流下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俺從小教你啥?不偷不搶,本分做人。那年家裡沒糧,俺去要飯,都沒讓你去偷別人家一口吃的。你倒好,當了官,成了貪官!」
老太太拍著大腿:「俺以後死了,拿啥臉去見你爹!」
王福安聽見這話,火氣也上來了。
他今天挨了打,家被砸了,老婆抱怨,兒子不認他。
現在連親媽也罵他。
「我不是貪官!」王福安梗著脖子,「那叫人情世故!這社會就是這樣,我不收,別人也收。我不拿,我就坐不穩這個位置!」
「你坐不穩就別坐!」老太太喊道,「回家種地,餓死你?」
「種地?種地能讓你住上單間?種地能讓你去省城看病?」王福安指著病房四周,「你看看這屋裡,要是沒我這個副局長,你連走廊都睡不上!」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兒子,覺得陌生。
「那你到底為啥不讓人家蓋學校?」老太太問,「人家村裡的娃娃要念書,你憑啥攔著?」
王福安偏過頭:「媽,這事兒你別管。」
啪。
老太太反手又是一巴掌。
打在王福安另一邊臉上。
「俺憑啥不管?」老太太盯著他,「你是我兒子!」
你是我兒子。
這五個字鑽進王福安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沒動。
腦子裡閃過昨天晚上的事。
鄭大千坐在飯桌主位上,端著酒杯。
王浩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
鄭大千說:「你是我兒子,那你兒子給我兒子磕個頭,那也是應該的。」
王福安的眼珠子紅了。
他看著王老太太,笑了。
笑聲很大,在病房裡迴蕩。
「我是你兒子?」王福安指著自己的鼻子,「對,我是你兒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出了這個門,我是誰的兒子?」
「我是鄭大千的兒子!我是局長的兒子!我是所有能提拔我的人的孫子!」
王福安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咆哮。
「我給人家賠笑臉,我給人家裝孫子,我連親兒子都按在地上給人家磕頭!」
「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誰!」
「為了這個家!為了你!」
「為了讓你能住單間,為了讓你出去能讓人叫一聲老太太!」
「你們現在全來怪我!」
「全來怪我!」
王福安一腳踹在旁邊的鐵皮柜子上。
柜子倒了,發出聲響。
熱水瓶砸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林秀蘭把丫丫和蛋蛋護在身後。
蘇紅英拿著削蘋果的刀,盯著王福安。
王老太太看著發瘋的兒子,兩眼一黑,往後倒去。
「大娘!」林秀蘭喊了一聲,趕緊去扶。
王福安停下動作,看著暈倒的老太太。
他走過去,想抱。
門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