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山西平遙。
老趙選的那片黃土塬離縣城大概四十多分鐘車程,路不好走,中巴車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晃。
張藝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腦門貼著車窗玻璃往外看——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塬,溝壑縱橫,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棗樹從崖壁上斜出來,枝幹被風沙打磨得又干又硬。
他旁邊坐著朱壓文,正低頭翻劇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拿手指點了點台詞,嘴裡默念了兩遍,然後把劇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藝星,你緊張不?」
「緊張。」張藝星轉過頭來,摸了摸自己那已經剃得快貼頭皮的寸頭,「我從進組名單確認那天就開始緊張,你看今天來的人——李右兵老師、何政軍老師、張光唄老師,還有華哥和輝哥,這陣容我站在旁邊演個警衛員都怕自己跟不上。」
「警衛員怎麼了?」朱壓文挑了挑眉毛,「你的角色是跟在李雲龍身邊的警衛員,他走到哪你跟到哪,跟主角同框的鏡頭比我多多了。我演張大彪,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拍起來估計每天在泥地里滾。」
下了中巴車,片場的景象一眼望不到頭。
黃土塬頂上架著好幾座碉堡模型,崖壁下面的沖溝被改造成了戰壕,幾個工人正蹲在戰壕邊沿做最後的修整。
道具組的人推著板車來回跑,車上堆滿了做舊處理過的步槍和彈藥箱。
朱壓文站在崖邊往下看了看,吹了聲口哨:「趙導這布景——是真捨得下本,這戰壕挖得跟我爺爺描述的一模一樣。」
張藝星還沒接話,就看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道具車上往下卸裝備。
那人個子不高但身板很結實,穿著一件軍綠色背心,袖口擼到肩膀,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
「向咗?」張藝星愣了一下。
向咗聽見有人叫他,抬起頭,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藝星!」
他把手裡的道具槍往旁邊的道具箱上一擱,大步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兒?」
「我演個配角,就幾場戲。」向咗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很隨意但臉上掛著藏不住的高興,「接到通知之後我激動了好幾天,林導的戲,建黨一百周年獻禮片,能來露個臉就不錯了,再說了——我還沒演過抗戰劇呢。」
倆人走到演員休息區,朱壓文跟著一塊坐下,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向咗。
三個人聊了一會兒,向咗提到他媽知道他要來演《亮劍》之後高興得不得了,說能進林導的組就是本事,還讓他多跟在場的老師們學。
正聊著,遠處黃土塬上的碉堡方向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李右兵跟何政軍已經到了。
兩人站在碉堡旁邊跟道具組的人比劃著名什麼,李右兵的大嗓門隔著半個山坡都能聽見:「這碉堡修得夠結實,打起來的時候別他娘的一炮就塌了!」旁邊的何政軍不知道回了句什麼,惹得李右兵又大笑起來。
朱壓文往那邊看了一眼,拍了拍張藝星的肩膀:「走,過去打個招呼。」
張藝星跟著他往碉堡那邊走。
李右兵遠遠看見朱壓文,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人還沒到跟前就伸出手:「亞文!」
「李老師!」
李右兵上下打量著他,眼裡全是笑:「你小子倒是越來越結實了——《闖關東》那會兒,那會兒你演我兒子,天天在片場跟在我屁股後面喊爹,這都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朱壓文笑著撓了撓後腦勺,「那時候我剛出道,什麼都不懂,演戲全靠您帶著,有一場戲我忘了台詞,站在那兒半天憋不出來,您一巴掌拍我後腦勺上說不就幾句詞嗎你慌什麼——我現在拍戲緊張的時候腦子裡還能響起您這句話。」
「那會兒你才多大,毛頭小子一個。」
李右兵一拍他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當年演我兒子,現在演我的兵,你小子這些年在外頭闖出來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回你演的是打仗不要命的主,到時候咱爺倆在戰場上那幾場戲,你給我卯足了勁演。」
「您放心,李老師,當年跟著您學了那麼多東西,這回全用上。」
「別光叫老師——戲裡叫團長!」李右兵哈哈大笑,旁邊的何政軍也跟著笑了起來。
張藝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插話。
從《闖關東》的父子到《亮劍》的上下級,這倆人的交情,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
一群人正聊著,張藝星轉頭看見不遠處的遮陽棚下面,劉得華和梁加輝已經到了,正跟老趙聊天。
劉得華穿了件灰色T恤,背著一個舊帆布包,梁加輝手裡拿著劇本,正用筆在上面標註什麼。
張藝星深吸了一口氣,跟朱壓文說了句咱也過去打個招呼。
兩人往遮陽棚那邊走,向咗也跟了上來。
這滿山遍野的黃土塬上,隨便往哪個方向看,都是前輩。
另一邊,平遙縣城。
林默是前一天晚上到的。
山西這邊的接待規格比他預想的高了不少——省委宣傳部文藝處的處長親自來接,還帶了個副處長和兩個工作人員。
林默從高鐵站出來的時候,處長已經舉著牌子在到達口等著了。
「林處,辛苦辛苦!」處長姓郭,五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一口山西話咬字很重但態度極其熱情,「您能來咱山西拍戲,是咱山西的光榮!抗戰獻禮片,建黨一百周年,這麼大個題材選在咱平遙拍——省委領導都打過招呼了,讓我們全力配合,絕不含糊。」
「郭處太客氣了,我們就是來拍個戲,不用搞特殊。」
「那怎麼行!」郭處長擺擺手,引著林默往停車場走,「您這身份——最高檢影視中心的副主任,副處級幹部,拍過《人民的名義》《第二十條》那些在我們政法系統里反覆組織觀看的片子,那能是一般的導演嗎?我們這邊不比燕京,條件有限,但您放心,吃住行我們全包了,有什麼需要您儘管提。」
上了車之後,郭處長又介紹了一下平遙這邊的配合情況。
拍攝場地的水電供應、群眾演員招募、拍攝期間的交通管制和後勤保障,縣裡已經開了好幾次協調會,所有部門都打了招呼。
另外他還說,省電視台和日報聽說林默來了,想做個簡短的採訪,不過他已經幫林默婉拒了——說林導是來拍戲不是來接受採訪的,等戲拍完了再說不遲。
到了酒店大堂,縣裡的幾位領導已經等著了。
縣委書記姓劉,四十多歲,穿了件短袖白襯衫,一看林默進來就快步迎上去握手:「林處,久仰久仰!您在春晚上說的那句遵紀守法,我們縣裡專門組織學習過,您用影視作品普法的方式非常值得我們借鑑!」
文化局的局長也在,說平遙這些年拍過不少影視劇,但像《亮劍》這種建黨一百周年獻禮的重大題材還是頭一回,縣文化局一定全力做好後勤保障。
林默挨個跟他們握了手,該點頭點頭,該寒暄寒暄。
這場面他在燕京見過無數次了,但在縣城裡感受到的更直接——不是那種走過場的客套,是地方上對國家級項目本能的重視和驕傲。
郭處長在旁邊笑著說:「林處,您這次來了就儘管專心拍戲,其他事情我們替您兜著。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不過我聽說你們劇組的執行導演已經把片場布置得差不多了,效率很高啊。」
「老趙從《人民的名義》就跟著我了,做事很踏實。」
林默向郭處長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