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前。
後花園一隅,綠竹掩映,假山奇峻。
姜裹兒和薛令儀,好不容易躲開了那群拉著她們,非要結娃娃親的夫人們,鑽進了這處僻靜角落。
「總算清靜了。」
姜裹兒抬手揉了揉臉頰。
方才笑得太久,腮幫子都有些發酸。
「再陪她們笑下去,我這臉皮都要抽筋了。」
薛令儀左右看了一眼,確定無人,便在一塊太湖石上坐下。
一把扯開腰間的系帶,將裡頭塞得鼓鼓囊囊的假肚子掏了出來,隨手扔在旁邊的草叢裡。
「熱死我了!」
她拿帕子扇著風,額前汗珠密密麻麻。
「再捂一個時辰,我只怕就要長痱子了!」
姜裹兒被她這模樣逗得忍俊不禁。
「好歹注意點分寸。方才在胡夫人面前,你那端莊賢淑的架勢哪兒去了?」
「唉,還是這樣舒服啊。」薛令儀靠著石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隨即,同情地看向姜裹兒的腹部。
「你呢,一點也不熱嗎?這肚子……重不重?」
姜裹兒低頭摸了摸小腹,聲音放輕。
「才剛顯懷,沒多大感覺。不過確實有些熱地,往後這種宴席可不能再辦了。」
薛令儀忙不迭地點頭:「對,以後你還是別露面了。」
「應付這幫老狐狸,比讓我做帳還累!你剛才挖坑套話的功夫倒是不錯,一套一個準。」
「彼此彼此。」姜裹兒也坐了下來,忍住笑意,「檀家居然想跟司馬荻結親,真是沒想到啊。」
薛令儀眸色微斂。
「誰說不是呢,檀家的心思太明顯了,不過司馬荻是相爺的好友,相爺知道了,定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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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這局勢,真是暗潮洶湧,越來越麻煩了。
兩人歇了片刻,薛令儀忽然抬頭,瞧見假山背陰處,一株晚開的桃花斜斜地探出身子。
粉嫩的花瓣在微風中輕顫,煞是好看。
「這桃花開得真俏,我折一支回房插瓶吧。」
姜裹兒嚇了一跳。
「你別鬧了,石頭上長滿青苔,滑得很。讓綠漪來不行嗎?」
「綠漪被我打發去清點賀禮了,這會兒應該沒登記完呢。」
薛令儀這假肚子剛拆掉,頓覺身輕如燕,提著裙擺就踩上了石頭。
「我這骨頭都快生鏽了,趁著四下無人,趕緊活動活動!」
她動作確實靈巧,手腳並用地往上攀了兩步,指尖已經快夠到那根花枝了。
「哎,你當心點!」姜裹兒仰著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我小時候比這高的樹——」
話音未落,薛令儀右腳踩著的那塊石頭上布滿暗綠的濕苔,腳底猛地一滑。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還沒出口,身子直直地朝後倒去!
假山底下全是嶙峋亂石。
「令儀!」姜裹兒衝出兩步,但她挺著四個月的肚子,根本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假山半腰的暗洞裡忽然滾落幾粒碎沙,一隻結實粗壯的手臂如鐵鉗般探出!
那人速度極快,猿臂一掃,在半空中穩穩攬住了薛令儀纖細的腰肢。
緊接著,一道高大挺拔如山嶽般的身影從石洞中翻身躍下。
為卸去下墜的力道,男人用寬闊的後背著地,護著薛令儀在鬆軟的草坡上利落地滾了兩圈,方才停住。
薛令儀只覺撞進了一堵堅硬灼熱的肉牆裡。
她驚魂未定,心跳得快要從嗓子裡蹦出來。
鼻尖瞬間被一股清冽的松針味兒填滿。
她驚魂未定地睜開眼,撞進了一雙極其銳利的黑眸中。
男人的下頜線條凌厲,皮膚經過常年風吹日曬,十分粗糙,下巴上甚至還留著一層沒來得及刮乾淨的青色胡茬。
滿身帶著黃沙與西風的凜冽。
「你……」
薛令儀睜大眼睛,撐起手臂,怔怔地看著這個救了自己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無意識地從她泛著紅暈的臉上掠過,落在她平坦的腹部。
又偏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草叢裡的那個假肚子。
粗獷的眉頭,輕輕一挑。
「夫人可傷著了?」
他的嗓音低沉,帶著軍中人慣有的利落。
薛令儀的耳根「轟」的一下燒得滴血,羞窘交加之下,慌忙想要撐起身。
可方才嚇得腿軟,小手按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肌上,一滑,險些又一頭栽回去。
男人眼底划過一抹促狹,立刻鬆開禁錮在她腰間的大手,極有分寸地往後退開半步。
「無、無事。」
她瞧見自己衣裳蹭上的草屑,又想起方才被這人箍在懷裡,臉上熱意更甚。
姜裹兒心下頓時驚疑不定。
相府守衛森嚴,這男人居然能藏在內院假山里?
看他身法卓絕,手生老繭,身上還帶著掩不住的殺伐氣,應當不是毛賊,難道是……
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從石徑轉角傳來。
裴儼急匆匆趕來。
他身形微頓,視線如淬了冰的利刃,在衣衫沾草的薛令儀,以及這個男人的身上寸寸刮過。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泛起一層陰寒的戾氣。
場面一時死寂。
薛令儀抓著姜裹兒的袖子,臉色紅白交錯,結結巴巴想解釋:
「相爺,不是……我方才滑倒,這位……」
那粗獷男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不僅毫無懼色,反而饒有興致地瞥了裴儼一眼,下巴還順便朝著地上的假肚子點了點。
兩人顯然是認識的。
姜裹兒立馬鬆了口氣。
「相爺,方才夫人折花不慎滑落,多虧這位壯士出手相救。」
她目光狀似無意的,掃過男人的鹿皮護腕和腰間的制式短刀,篤定道:
「看這位爺的身手與打扮,想必是軍中猛將。相爺,可是您的故交?」
裴儼深深看了姜裹兒一眼,點了下頭。
「此地風大,你們趕緊將衣物收拾妥當,回內冤去,今日之事,只當沒發生過。」
待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裴儼冷著臉,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領口,將人猛地拽進了假山裡的石洞。
同時沉聲低喝:「梟三,封鎖四周,敢放一隻蒼蠅進來,提頭來見!」
石洞內,光線幽微,兩人身量都很高,胳膊碰著胳膊,感到十分逼仄。
裴儼盯著眼前本該遠在北疆的宣德將軍司馬荻,咬牙道:
「你不要命了?葫蘆谷剛大捷,你無詔私自回京,若是讓人看見了,怎麼辦?!」
司馬荻收起了方才那副戲謔的模樣,神色肅殺起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帶血的赤狄部落旗子,遞給裴儼。
「若不是天大的事,老子吃飽了撐的跑回來?」
司馬荻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森森寒意:
「我在掃蕩戰場時,活捉了赤狄的王子。」
「本來只打算嚴刑逼供出赤狄王庭駐地的……但那畜生為保命,吐出了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