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今天也巧，坐在陸昭陽對面的，正是一頭白髮，上次剛剛跟他交過手的老孫頭。
這老孫頭是電廠退休職工，平日裡既不好酒，也不愛釣魚。
偏偏他痴迷於下象棋，退休生活的主要日常就是成天四處找人對弈。
他並不是六里舖本村的，住在一路之隔斜對面的電廠家屬院。
過來方便，加上這裡下棋的同齡人也多，孫老頭便成了常客。
這一次眼看陸昭陽要坐下來，他沒像上次一般急著站起來。
上次他雖說贏了陸昭陽，可贏得一點都不痛快，這股倔脾氣現在可還憋在了心裡呢。
照他的想法，他兩人就算有一個要避讓，那也得是這小子躲著他才行。
今日正好遇上，他反而還主動想要再和陸昭陽較量一局。
沒別的，他給這小子上上強度，也好讓他長長記性。
這老孫頭是一眾老頭裡的高手，陸昭陽卻毫無懼意，橫刀立馬的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別說高手，就是這一群人裡面的中檔選手，他也夠嗆下得過。
所以，他壓根就奔著輸來的，也就沒必要怕了。
眼下，看到著陸昭陽手托著腮幫，眉頭緊鎖。
老孫頭也不著急催促，樂呵呵地享受著這份比贏棋還要痛快的熱鬧。
「老張，這小子怎麼不走棋了？」老孫頭興致大發，轉頭故作糊塗地問身旁另一位老頭。
老張頭慢悠悠掏出香菸點上，吸了一口，笑道：「這小子，怕是在琢磨大招呢。」
「大招？這局面還有必要琢磨什麼大招？」
老孫頭盯著棋盤看了幾秒，一臉誠懇的發問道。
老張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睛也看了一會兒，才笑呵呵道：「哦，看著是沒太大必要了哈。」
「那就是垂死掙扎了！」
老孫頭一字一頓接話，引得圍觀的眾人哄堂大笑。
旁邊有人看不過去，仗義執言了。
「你們倆也太過分了！人家陸小子哪裡得罪你們了？輸棋不算什麼，可不能這麼欺負人。」
「就是就是，殺人不過頭點地，這麼打擊人就不對了。」旁邊又有人附和。
陸昭陽單手撐著下巴，抬眼看向說話的那位正義之士之一。
此刻正站在對方的陣營里。
這人他認得。
是剛退休的中學徐老師，以前他可是一直站在自己這邊的。
陸昭陽嘆了口氣：「徐叔，你不是說孫大爺順走你打火機那事，至少要記上半年嗎？怎麼這麼快就翻篇了？再說咱們可是朋友，你怎麼也倒戈到對面去了？」
「還有……」
陸昭陽又看向周圍幾人瞧熱鬧的：「還有王大爺、趙大爺，還有強哥，咱們不都是好朋友嗎？怎麼全都跑去對面了，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啊？」
一時間，被點名的幾人都不說話了。
幾人有的揉眼睛，有的仰頭望天，全都裝聾作啞起來。
徐大叔輕輕咳了一聲，底氣明顯不足：「小陸啊，今天確實……」
他也不知道怎麼狡辯了。
今天觀戰的人比往常要多，氣氛也熱鬧的多。
他也不知道怎麼就溜到這邊來了。
本來是沒什麼，可是被陸昭陽這麼點名，這讓他老臉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孫老頭聽到這可就不幹了，眉毛一豎，馬上開了口：「我說陸小子，圍觀的人想去哪邊就去哪邊，你可別挑撥離間。再說順個打火機這點小事，哪有什麼隔夜仇，你小子這是在拱火呢。」
「大爺，您別誤會，我可沒挑撥離間，我就是記得徐叔說順打火機這事，先前情緒挺憤慨的，我怕他記性不好，提醒一下，真沒拱火啊！」陸昭陽一臉無辜得解釋道。
一旁的徐春亮此刻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多少是把陸昭陽給坑了。
他的心裡也不禁埋怨，這幫老頭，加起來都幾百歲的人了，可著一個小年輕開玩笑。
這也就是他心裡清楚，陸昭陽脾氣不錯，能玩得起。
不然這要是換個別的年輕人，保不齊被一堆人開玩笑急了眼不行。
他有心搭把手，奈何棋藝水平實在有限。
就算他有心，也實在是無能為力。
最終，他只能悄悄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被陸昭陽點名求助。
要是被陸昭陽拽上，那場面可就尷尬了。
他心裡暗自盤算，與其兩個人一起難堪，不如陸昭陽一個人划算一些。
雖然這個熱鬧的場面和他想像的溫馨和諧多少有點差距，但是他也看得出來。
這幫人純粹是跟陸昭陽逗樂子，陸昭陽也玩得起，所以才這麼熱鬧。
而此刻，夏然站的並不遠，就在陸昭陽的身後。
聽著眾人你來我往的打趣，又看向棋桌前窘迫的陸昭陽，心裡又好笑又無奈。
她實在想不通，這傢伙平時都咋跟這幫老人家相處的，惹得這麼多老頭集體跟他開玩笑起鬨。
其實夏然來得比跟陸昭陽說過的時間要早。
只是她不太認路，來迴繞了兩趟，才找到陸昭陽家所在的路口。
剛確認好了位置，她正要往裡走，就聽見路邊這個人群里傳來喊聲：「昭陽，來，坐。」
這熟悉的聲音，她自然不會認錯。
她推著車子走到圍觀人群的外圈，目光穿過兩個老者，果然就看到了坐在棋桌前的陸昭陽。
她沒有出聲打擾他，而是默默將車子停在了一旁，自己就站在外面好奇的看了起來。
她從前印象里，向來都是觀棋不語的。
還從沒見過這般熱鬧的棋局，簡直就跟菜市場一樣喧囂。
起初她還有點看不出陸昭陽棋力高低。
只因為周圍人七嘴八舌不停支招，陸昭陽也是從善如流的很。
誰喊得聲音大了，情緒到位，他就聽從建議，按照對方建議的走。
有一點是格外確認的，那就是陸昭陽氣勢十足。
每走一步他都要高聲吆喝，落子的時候更是拍得棋盤砰砰作響。
可看著看著，局勢漸漸變了。
原本還算勢均力敵的圍觀者，一個個慢慢倒向對面。
到最後，棋盤這邊，就只剩下陸昭陽孤身一人。
哦，不對，還是有兩位老頭的。
坐在馬紮上，也在幫陸昭陽出主意。
可惜，他們棋藝平平，給出的招數反倒讓局面越發險象環生。
「好好好，雖千萬人吾往矣。」
陸昭陽本就不在乎輸贏，輸得多了早就習以為常了。
讓他無奈的是，這群牆頭草老頭，居然合夥欺負他這個善良的年輕人。
不就是輸棋嘛！
陸昭陽拈起一枚炮，就打算強攻兌子。
用他過往的話說，輸沒什麼大不了。
可就算輸，也要輸在衝鋒的路上。
他左手食指指向天空，右手捏著棋子，一副氣勢如虹的模樣。
孫老頭對他這套「花里胡哨」自然早已熟悉，嘴角扯了扯，此刻卻又故作疑惑：「這小子幹什麼呢，難道是施法呢？」
「還真不一定 ，老孫，你可小心點，這小子可能在請神呢！」
「別瞎說，那都是迷信，我看小陸這分明是在演戲呢。」
陸昭陽對眾人的調侃充耳不聞。
輸贏他已經無法更改，但是這一擊必須得帥氣。
這，是他所能決定的。
就在陸昭陽做足了姿態，手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要是走了這一步，這局可就真要輸了。」
陸昭陽心頭一震，猛地回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笑盈盈的俏臉。
他心頭一跳，當場愣在原地：「夏老師？」
今天的夏然沒有扎馬尾，而是散著長發。
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溫柔中透著一股英氣。
不光陸昭陽，周圍圍觀的眾人也全都愣住。
看著這位突然冒出來，漂亮的有點不像話的姑娘，不由好奇這是誰。
大夥來回打量夏然和陸昭陽兩人。
在場的可都是過來人，這兩個小年輕這模樣，關係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小陸，這位是？不給大夥介紹介紹？是不是你的小女朋友？」
「老趙，你之前還打算把外甥女介紹給他，這下好了，人家早就有對象了。」
眾人七嘴八舌，不等陸昭陽開口，便自顧自議論起來，三句話不離男女朋友，已然默認二人關係不一般。
這下不光夏然，連陸昭陽的臉頰都泛起一絲窘色。
「那個，這是我朋友，朋友。夏老師，這都是我的街坊大叔大爺們。」
陸昭陽還真有點介紹女朋友給人認識的感覺。
心跳不爭氣的狂跳起來。
「好了好了，大家別嚇到人家小姑娘。」
還是徐春亮出面，出聲制止了眾人的哄鬧。
陸昭陽投去感激的一瞥。
「行了行了，別的事稍後再說，先下棋。」
全場之中，唯有老孫頭心無旁騖，心心念念著自己眼看就要到手的勝利。
陸昭陽轉頭看向夏然，帶著幾分歉意笑道：「夏老師，你稍等我一會，我這局馬上就要輸完了。」
夏然輕輕點頭，先看了一眼棋盤，輕聲問道：「我……可以幫忙出主意嗎？」
方才已經見識過眾人七嘴八舌支招的場面，可是她依舊守著規矩，先問一聲。
當然了，她同時也在問陸昭陽的意見，是不是願意讓她插手參與。
「可以啊！」陸昭陽眼睛一亮，「夏老師，你會下棋？」
「嗯，會一點。」
父親酷愛下棋，她從小就學象棋與圍棋，經常和父親對弈。
其實她沒怎麼跟外人下過，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
不過她剛剛一直在看，覺得並不難。
「會一點？」
陸昭陽眼睛瞪得更大了。
論起做菜這類動手的事，他不敢對夏然抱太高期待。
但象棋不一樣。
劉紅英評價過夏然是數學天才，而且他上次可是親眼看到她上次隨口報出一串數據。
就沖這誇張的記憶和思維能力，他對夏然口中這句「會一點」，心裡滿是懷疑。
夏然沒有理會陸昭陽的驚異，凝視棋盤，扭頭看向他冷靜開口：「你試試炮三平七。」
「哦，炮三平七……炮三平七。」
陸昭陽喃喃重複，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這是棋譜上的走法，他當然知道。
可在現實對局裡，他已經許多年沒遇上過了。
於是，他低頭挨個數起了棋盤列數。
夏然實在看不下去，伸手從他手裡拿過那枚炮，「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
兩人的手指在爭搶棋子的瞬間不經意碰到，只是一瞬，那一抹柔軟觸感，重重撞在陸昭陽心上。
其間，更有一縷髮絲掃過他的脖頸。
陸昭陽的鼻尖聞到了淡淡的清香，心頭也隨之猛地一顫。
而這一刻，夏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臉頰飄上兩朵彩霞，好在長長的頭髮披在了肩頭，才堪堪遮住。
這才讓她心情稍稍放鬆。
夏然這一手落子，對面一眾老頭無一例外，都是微微一怔。
大傢伙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卻都不說話了。
剛剛對陸昭陽，大傢伙熟悉，都是好玩，所以敢明目張胆的「欺負」他。
現在面對夏然這個小姑娘，他們哪裡還好意思啊。
別說這幫圍觀的，就是坐在對面的老孫頭都有了一絲遲疑。
贏一個小姑娘，他勝之不武啊。
他也沒料到，這個漂亮姑娘居然會下棋。
陸昭陽下棋是嗚嗚渣渣，聲勢浩大，但是水平屬實拉跨。
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不光是漂亮，氣質更是說不出的優雅。
可剛才明明只是輕輕的一手落子，孫老頭卻在無形中竟是感覺到了一股壓力迎面襲來。
旁人似乎全然沒有感覺，只有老孫頭真切的感受到了。
一時間，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不過，說是猶豫，到手的勝利他可不會拱手相讓。
很快，老孫頭收起心思，穩穩落子。
五分鐘後。
陸昭陽側著身子，只有半個屁股坐在凳子上，大氣不敢出。
唯恐妨礙了身側後方夏然的落子。
此刻，雙方棋盤上的棋子，並沒有太大的變動。
可是局勢，卻已經開始有了變化。
陸昭陽實在不想承認。
但是以他的棋力，確實有點沒看懂到底有了發生了什麼。
但是他看得懂一眾人臉上的表情啊。
夏老師倒是還和開始一樣，臉上的表情輕鬆如常，一點沒有和人對弈的緊張感。
不過，陸昭陽可是第一次在老孫頭臉上看到了認真的神色。
這是他先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而圍觀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同樣精彩。
多的是從開始瞧熱鬧開始講有了變化，變得豐富了起來。
陸昭陽饒有興致的觀察了一番。
有兩個和他一樣水平一般的，不是張著嘴巴，就是瞪著眼睛，顯然並沒有瞧得太明白。
再看那幾個平時就下的不錯的，其中就包括老張頭，和徐老師。
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目不轉睛的盯著棋盤，不約而同眉頭緊鎖，一看就知道腦子裡在認真的思考著。
陸昭陽就是下棋的水平再莽，這時候也看出來門道來了。
夏老師，好像真的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想到這，他馬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這一刻，他生出一種睥睨眾生的感覺來。
他是不怕輸，但要是能體會一下贏棋的滋味，他可是絲毫不介意的。
老孫頭抬頭看了眼對面的夏然。
他還有點反應不及，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前面前面占優了。
怎麼這小姑娘一出手，他竟感覺到了這麼大的壓迫性呢！
看起來和和氣氣，棋路老練到他都有點心驚。
等等！
下一秒，孫老頭卻是差一點把鬍子都給氣歪了。
只因他看到陸昭陽此刻像是吃了蜜蜂屎似的，喜滋滋地擺出了一副昂首挺胸的樣子。
說一千道一萬，就算厲害，那也是這小姑娘厲害。
這陸小子得意個啥？
簡直厚顏無恥，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