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別說朋友圈點讚,吳煒和堂哥吳煜私下都沒怎麼聯繫過。
兩人之間最初的嫌隙,自然還是源於小時候那一把火。
他當年點燃的那個麥秸垛,雖然沒有給堂哥造成實質的身體傷害,但是堂哥對方的頭髮卻是結結實實給燎了。
情急之下,好不容易留下來的分頭,情急之下直接給剃成了接近於光頭的狀態。
吳煒那個時候不懂,後來才知道那個髮型是堂哥求了伯母好久,才答應他理的。
因為這場火,他被迫又重新留起了大平頭。
吳煒伯母給出的理由是,很顯然,頭髮長了容易著火。
當時吳煒哪裡懂得去體會堂哥的心情啊。
相反,碰到有人閒聊起這個話題,他還要往跟前湊著一塊笑呢。
他更不知道的是,因為這件事,堂哥在學校遭到的議論和調侃。
一直到吳煒也念了初中,仍舊還能聽到有人談論起堂哥差點被火燒的事情。
他很吃驚。
畢竟已經過去兩年了。
那時他才知道,那一場他意外點燃的火併沒有在當時就滅盡。
甚至在這麼多人的口口相傳之中,燒了那麼多年。
等他再大了一些,上了大學,才恍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就是,這些調侃和諧謔,對於性格內向的堂哥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到底有多大的傷害?
直到現在,他也無法說自己就真的能體會了。
但是,兩人之間的疙瘩,一直都在。
兩人對此都心知肚明。
當然了,逢年過節,點頭打招呼都不影響。
特別是由於現在堂哥的職位,早就習慣了整天繃著臉,寡言少語的。
在別人眼裡,更是很難看出他們兄弟之間的這點嫌隙。
當年,吳煒大學畢業,先是在外面闖蕩了兩年。
當時不說一事無成吧,但說白了,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
而當時吳煒的表哥吳煜,已經在縣財政局預算股股長的崗位上幹了兩年。
按照吳煒爸媽的意思,就打算讓兒子回到老家來。
有吳煜這個堂哥在,這可是實打實的關係。
看對方能不能幫襯一下,給兒子找個穩定的工作。
父母想的雖然很好,但吳煒當時不說年輕氣盛,但也是有點脾氣的。
他跟堂哥吳煜聯繫得不多,回來就找他幫忙工作上的事情,那臉上哪裡掛得住啊。
於是他就這麼執拗的在外邊又待了兩年。
終於,兩年後。
吳煒算是嘗到了現實生活的苦,也被家裡父母嘮叨煩了。
這才答應回來。
而此時,他的堂哥吳煜不久前已經被提拔為副科,外派到一個偏遠鄉鎮擔任副鎮長。
吳煒沒有找堂哥幫忙,自己找出路。
當年房價節節上漲,房地產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
連帶著房地產相關行業也全都蒸蒸日上,一片繁榮景象。
吳煒有一個同學幹家裝幹得不錯。
碰巧吳煒的父親認識一個干沙石料的朋友。
於是吳煒在中間,就從他朋友那裡接點供料的小活,想著邊學邊干。
就這麼著,不到半年的時間。
在雲昭這個小縣城,不說發展得很好,但他至少慢慢站住了腳跟。
當時,堂哥吳煜所在的這個鄉鎮是一個貧困鎮。
作為被委派去幫扶的年輕幹部,吳煜自然是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恰好在那段時間,吳煒的伯母,也就是吳煜的母親,身體不好。
其實吳煒還有一個表姐,也就是吳煜還有一個妹妹。
但是她人遠在南方,鞭長莫及。
也是那段時間,都是吳煒在悄悄地幫忙。
比如需要抓藥、去醫院,他都是隨叫隨到。
那半年裡,可以說吳煒沒少出力。
但是他從來沒有跟吳煜這個堂哥提過一句。
而他這個堂哥也從來沒有跟他談過這件事。
如果說堂哥不知道,吳煒也不相信。
家裡老人打電話來來回回說的就是這點家常事,他不相信伯母會不跟堂哥說。
當然了,吳煒也沒想著從堂哥那裡得到什麼好處。
他的理解里,還是堂哥對他的意見太大了。
但從那又過了不到半年,突然有一家建築公司主動找上他,問他這邊想不想接點小活。
吳煒了解之後,吃驚的發現,這是雲昭縣一中新校區的建設項目。
而且,找上門來的還是本縣一家很有實力的建築公司。
他當然聽過對方,但是從來沒有打過交道。
他這麼一家小公司和對方根本沒什麼交集。
中標這個項目的其實還有另外的公司,而本縣這個建築公司是其中一個比較大頭的分包商。
當時吳煒一邊負責給他那個同學供這部分材料,一邊自己也能接一些小活,勉強也能算得上一個建築公司。
但參與一個新校的建設,雖然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無關緊要的活,他還是不太理解對方為什麼會找上他。
而且對方承諾可以按照約定先行撥付一定款項。
吳煒接觸的雖然不多,但是也了解小公司的發展境遇。
哪有不拖工程款的項目?
唯一的區別無非就是拖的年數多少。
少了已經是燒高香了,像這般先行撥付預付款的,除了很牛的大企業,他只聽過,但是沒見過。
吳煒不是傻子,他很快就琢磨透了:到底是誰在其中起著作用?
天底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
當時吳煒的自尊心又悄悄作祟了。
他想了又想,最後,拒絕了。
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個項目經理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太明白了,對方滿心的不可思議。
當時他手上就那麼三兩個人,什麼資質都沒有。
這麼大的餡餅從天上掉下來,竟然敢說不字。
從那個表情里,吳煒收穫了巨大的虛榮和滿足。
當然,也有天大的遺憾。
這對於當年的他說,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掙錢與否先不說,能參與到這個大項目里,只要在公司簡介里一寫,以後拿出去都是不小的助力。
吳煒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當天晚上他懊惱得一夜沒睡。
當時這件事就此作罷,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又過了大概一年。
吳煒在雲昭買了房,有了對象,已經算是完全穩定了下來。
當時他這家小公司也算是有所發展,已經開始獨立接一些小工程來做。
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
有一天。
之前那一家建築公司又主動找上了他。
這一次卻不再是項目經理,而是換成了對方的總經理,說要約他喝茶。
同樣,這一次也是給他送來了一個活,是給一個體育場做防水工程。
利潤雖然不大,但絕對能算得上優質工程。
專項財政資金,同樣不壓錢,直接能邊干邊結。
吳煒真心動了。
到了那個時候,大小工程,他參與的少,見識的可不少了。
知道這樣的項目有多難得。
可是,該死的自尊心再次作祟。
最後他依舊是咬牙婉言拒絕了。
那一刻,他又一次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詫異,雖然很輕微。
這一次,總經理李學峰只是給他續了一杯水,笑問道,「小兄弟,我這個活確實不大,但是條件應該說還算不錯,你是不是覺得沒什麼乾的,沒瞧上眼啊?」
當年的吳煒雖然還年輕,但是畢竟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幾年,還是知道好歹的。
他說話很客氣:「李總,您太客氣了。我這麼一家小公司,說白了就是一個小施工隊而已。您願意賞臉給機會,那我肯定是求之不得的。但是說實話,這麼大的工程我還從來沒有參與過,實在沒有信心能幹好,我相信雲昭隨便拎出來一個建築公司都能比我乾的好,我是怕耽誤您的工程進度。」
雲昭縣的方正建設,是李學峰從無到有幹起來,一直發展成為雲昭縣的納稅上榜企業。
李學峰自然是見過太多人。
他聽完吳煒的話,頓時哈哈一笑:「說實話,我干建築年頭不小了,搶著要活的多的是,但是想把活給出去,接連兩次被推回來的,我這還是頭一次遇到,畢竟我們方正在雲昭口碑還算說得過去的。」
「李總,方正的信譽在咱們雲昭自然是響噹噹的,您千萬別誤會……」
李學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又笑道:「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我為什麼突然找上你呢?肯定是有原因的。至於這個原因是什麼,想必你已經猜到了。」
吳煒點了點頭。
既然把話挑明了,李學峰說話也乾脆了很多:「我真沒看明白,你們哥倆這是鬧的哪一出啊?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上一次也就罷了,這一次如果我這個活再送不出去,倒顯得我沒誠意了。」
「李總,不好意思,我不是不識好歹,讓你在中間為難。」
兩人雖然在談話中都沒有談到他那位堂哥,但意思顯然已經非常明顯了。
對於堂哥雖然被調走了,但有熟人能辦點事情,吳煒並沒有覺得有任何奇怪。
至於堂哥為什麼這麼做,他也想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