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天守閣的廣間內。
這座並不算高大的兩層天守,卻承載了蒲池氏數百年榮耀的建築內,此刻只剩下一片絕望的死寂。
城外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木製建築被炮火點燃後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婦孺們驚恐的尖叫。
主殿之內,蒲池鑒久面如死灰的跪坐在主位上。
他已經換上了一套潔白無瑕的死裝束。
他的面前,鋪著一塊白布,上面靜靜地擺放著一把用於切腹的「脅差」(短刀)。
他的身邊,同樣穿著「死裝束」的,是他的嫡長子蒲池鎮漣,以及年僅十七歲的次子蒲池鑒盛。
父子三人神情平靜,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莊嚴的儀式。
「父親大人……」蒲池鎮漣的聲音有些沙啞。
「鎮鏈,無需多言。」
蒲池鑒久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我蒲池家,乃是筑後名門,藤原氏之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今日城破,乃是天命,是我浦池家武運終結了!」
「但我等絕不能受辱於山名那惡鬼之手。」
「記住,切腹之時動作要穩,要讓那些山名家的武士們看看,我蒲池家的男兒,沒有一個是孬種!」
說罷,他拿起脅差,褪去右肩的衣物,露出蒼白乾瘦的胸腹。
長期的病痛,已經讓他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唯有眼神里的堅毅,才展示出他作為一名家主的尊嚴和擔當。
「鎮漣,你來為我介錯。」
「是,父親大人。」
蒲池鎮漣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雙手握住自己的太刀,緩緩站到了父親的身後。
蒲池鑒久深吸一口氣,將鋒利的脅差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左腹。
「喝……」
隨著一聲低語,他猛地用力,刀刃深深地刺入了腹部。
劇烈的痛苦讓他渾身一顫,但他依然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刀刃自左向右,劃出了一個標準的一字。
頓時,鮮血從腹部包裹住的白布流出,紅艷艷的血色猶如一汪泉眼,澆透了浦池鑒久圍在腰腹間的白布。
白花花的腸子也從腹部的傷口流了一地,強烈的痛苦讓浦池鑒久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隨著他無力的地下頭,作為介錯的浦池鎮鏈才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
「喝!....」
蒲池鎮漣眼中含淚,手中太刀帶著風聲猛然揮下。
一道寒光閃過,蒲池鑒久的頭顱應聲而落,滾落在榻榻米上。
這位在筑後國叱吒風雲數十年的大名,就此結束了他的一生。
隨後,蒲池鎮漣與蒲池鑒盛兄弟二人,亦相繼切腹自盡,其頭顱由家臣進行介錯。
當山名義光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踏入這座瀰漫著濃鬱血腥味的天守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慘烈的景象。
「哼,倒還算有幾分武家骨氣。」
義光冷冷的瞥了一眼那三具無頭屍身,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對蒲池氏的頑強抵抗和造謠行為,可謂是感到極度的惱火。
這場攻城戰,即便是僕從軍承受了大部分傷亡,但他麾下的常備軍和備役軍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傷亡。
這對於山名義光來說,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但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想要攻下敵人頑強抵抗的城池,不付出足夠的犧牲是不可能的。
「傳我將令!」
義光的聲音冰冷無比。
「凡蒲池氏一族,以及其家臣武士家中之男丁,無論老幼,一律斬盡殺絕,其首級,盡數懸於柳川城頭,以儆效尤!」
「其族中女子,統統貶為奴隸,登記造冊,作為此次攻城戰的賞賜,分發給立下戰功的將士!」
「哈!」
身後的大將們頓時齊聲應諾,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
一場慘無人道的大清洗,迅速在柳川城內展開。
曾經繁華的水城,在接下來的三天裡,徹底化為了人間地獄。
而那些浦池氏一門的女子,除了部分提前被浦池鑒久送往後方的,全部成為了山名軍士兵們的戰利品,遭遇了一輩子都洗不清的羞辱。
……
而在攻陷柳川城、徹底撲滅了筑後國西南部最大的一股抵抗勢力後,山名義光絲毫沒有停歇。
他深知自家後勤十分緊張,且戶次鑒連為了消耗山名家的糧秣,不斷指揮敢死隊襲擊自己的後方糧道。
就在數日前,防守後方的軍師長景前門便不止一次發來信件,訴說後方糧道遭遇敵人偷襲的消息,部分糧秣還被敵人焚毀。
好在被燒毀的糧草並不多,大概也就一千五百石,另外還有數百陣夫傷亡。
不過襲擊山名軍的這支部隊也被長景前門率軍圍住,上千人被全殲。
為了迅速結束筑後的國的戰事,山名義光在柳川城休整了兩日,留下部分兵力駐守後,立刻再次揮師,對與三瀦郡相鄰的山門郡和三池郡展開了閃電般的掃蕩。
這兩個郡的豪族勢力,遠不如蒲池氏強大。
在親眼見證了柳川城這座堅城在短短十三天內便被血洗的慘狀後,他們早已嚇破了膽。
山門郡內的豪族,如領有鹽冢城的西牟田家支流鹽冢鎮理,以及據守鷹尾城的鷹尾長治,在山名家大軍壓境之後,幾乎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
鹽冢鎮理自知不敵,選擇了開城投降,被義光剝奪了大部分領地後,編入了僕從軍。
而鷹尾長治則更為果斷,直接放棄了城池,帶著家眷連夜逃往了豐後國。
三池郡的情況也大同小異。
郡內最大的勢力,領有三池城的三池氏家督三池鎮實,在山名軍兵臨城下後,僅僅抵抗了一天,便在巨大的軍事壓力下獻城投降。
短短十日不到,繼三瀦郡之後,山門郡與三池郡這片廣袤的土地,也便盡數落入了山名義光的掌控之中。
與此同時,在筑後國東北方向,鬼冢左近率領的偏師也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七月二十日,在付出了近千人傷亡的代價後,他以慘烈的人肉填壕戰術,成功攻陷了西牟田氏的主城西牟田城。
西牟田播磨守及其一門眾盡數戰死或者被俘。
至此,整個三瀦郡的抵抗力量已經徹底被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