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南梁為主題?
法庭上議論四起。
「南梁是哪個朝代?」
「應該說魏晉南北朝里的南朝梁國,但這也太冷門了吧,不是歷史愛好者,誰會去了解啊!」
「嘶,要陸燃以此為題寫賦?這可一點糊弄不過去。」
「要栽了,詩聖也不是萬能的啊……」
聽著旁聽席的議論,那個俊逸的男人沉下臉。
他名叫趙紅雪。
聽聞陸燃要打官司,特地來見一見這個妹夫,也是一種考察。
但陸燃的表現,著實讓他皺眉。
咄咄逼人。
不懂得見好就收。
看似將趙城逼入絕境,實則卻是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一介高中生,賦史,且限時一個小時。
如此倉促所作,定會被趙城雞蛋裡挑骨頭。
到那時,自己想幫他都幫不上忙。
「畢竟還是太年輕了……」趙紅雪暗嘆。
對於陸燃與趙一霜的事。
清都趙家裡,只有老爺子對陸燃是認可的,趙正和趙卿卿旗幟鮮明地反對。
而趙紅雪自己,則完全站在趙一霜的立場,他希望妹妹能所託良人,卻也不想她傻乎乎被騙。
「那就休庭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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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想了想,既然雙方都同意用作賦來舉證,他自然不會阻攔。
趙城暗暗一笑。
別說一個小時,就算讓你三個月……
「不必了。」陸燃胸有成竹,「拿紙筆來。」
「什麼?!」趙城睚眥欲裂。
小子,安敢如此托大?真當隨便寫一篇賦就算過關?
連賀嶼都愣了:「陸先生,不再多醞釀一下嗎?」
「胸口塊壘,一吐為快。」
很快,工作人員送來了宣紙與墨筆。
鋪在陸燃面前的桌上。
趙城恢復了鎮定,心中冷笑,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名堂來。
寫,他是寫不出的。
挑毛病,這個他在在行。
專業抬槓六十年,反駁型人格。
之前陸燃所作《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被全網吹爆。
但他都是持批評態度,乃至於苛刻。
這次還怕挑不出毛病?
此刻,許多人起立,走近圍觀。
只見陸燃似乎也沒思考,提筆就寫。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
「日暮塗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
庾信?
趙城一愣,這是在寫南梁的庾信?
正所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從庾信開始寫起是個取巧的法子。
但……
「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宴安……」
「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
「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
陸燃下筆如飛,不見凝滯。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趙城在網上如何尖酸刻薄地噴陸燃,幾乎都要懷疑這倆是一夥的了。
五分鐘……
十分鐘……
陸燃足足寫了半個多小時,才放下筆。
三千餘字,文不加點。
一氣呵成!
他抬起頭,發覺四面八方圍滿了人,全都靜悄悄的。
每個人臉上都是驚嘆。
倒不是看懂了這篇賦,單純是覺得這份墨筆優美。
站在中間的趙城臉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圓。
「喏,趙老先生,你看晚輩這篇《哀江南賦》入得了您的法眼?」
陸燃輕輕一問。
震得趙城回了魂魄一般,喃喃道:「這……這不可能……你怎麼能寫出這種賦來……」
在一旁吃瓜的法官疑惑問:「這賦,寫得很貼合您要求嗎?」
滿滿一頁紙,光看著就壓迫感十足。
不過。
如果有爭議,還得請專門的學者來評判。
卻不曾想。
趙城搖著頭,長嘆一聲:「我讓他寫南梁,他寫出了南梁的血淚興亡史啊……
「南梁存續五十五年,候景之亂和江陵之禍之後,由盛轉衰,於是他寫出了山嶽崩頹、春秋疊代的故國之悲,發出了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的慨嘆。
「他寫家國的傾覆,也寫庾信的悲歌,回不去的故國,回不去的家鄉……」
這篇賦。
令他想起自身,想到趙家的滅亡。
全然都在陸燃那蒼勁悲涼的駢文里了。
最離譜的是,就他所知的,陸燃起碼用了一百多個典故,這是何等恐怖的儲備量。
那還說啥了……
「噗噗!」
趙城老淚縱橫,雙膝沉地。
「釣台移柳,非玉關之可望……
「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啊!」
他抹了抹臉,看向陸燃,「陸先生,我會賠償造謠帶給你的全部損失,並且……感謝您,寫出這一篇……哀江南賦……」
驚得眾人紛紛讓開。
看著這神奇的一幕。
文字的力量,竟能將趙城這種倔骨頭折服?
這篇賦到底有多驚人?
法官見狀,再無異議,當庭宣判。
記者們著急溜出去,將這樁新聞報導出來。
面對趙城的苛刻要求,陸燃不假思索,直接甩出一篇雄賦……
最終趙城痛哭流涕,足見這篇《哀江南賦》的情感密度之凝練,感人肺腑之震撼。
贏了……
陸燃的心情轉悲為喜。
這篇《哀江南賦》,是庾信一生沉浮的寫照。
也被稱為六朝辭賦壓卷之作,說是千古第一也不為過。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他一直想寫一寫庾信。
這個心在南梁的舊臣,卻在北朝做了高官。
借著這次庭審,可算是圓夢了。
人聲嘈雜,陸燃與律師們一一握手,準備出去。
此間事了。
他倒也不著急回淮城。
反正鄭纖雲准了假,還沒在京城好好玩一玩呢。
再者說,今晚還有復仇者聯盟的集會……
「陸燃,幸會。」
趙紅雪大步走到陸燃面前。
「你是……」陸燃暗道不好,自己居然在顏值上被人壓制了。
「我叫趙紅雪,這是我的名片。」
「哦,我沒有名片……」陸燃看了看那張簡潔的名片,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
趙紅雪微笑道:「我想邀請你,來北大開一場文學講座。」
「我?開講座?」陸燃一愣。
……
趙城和老伴走出法庭,站在日光下。
一個電話撥過來,激動地質問道:「趙老!你幹嘛認輸啊,他那篇賦再好,只要死不承認不就……」
「閉嘴!」趙城突然打斷,平靜地說,「你不懂……
「你以為南梁,就只是南梁麼?那是江南,也是我們趙家,更是所有人美好、溫暖……回不去的家園。
「陸燃,書寫歷史最痛的傷痕,書寫時代巨變中的滄桑,他今年,才十八歲……
「他,是一個真正的文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