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沒有打斷周志明。
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系統自動彈出的面板上。
【姓名:周志明】
【年齡:43歲】
【職業:無業(原衡陽市鑫達化工廠安全巡檢員)】
【近期運勢:大凶(積善之人反遭天困,因果未清,苦盡甘來尚需外力破局)】
【過去:十二年兢兢業業。五年前發現重大安全隱患並堅持上報,遭工廠管理層打壓開除。被開除後仍向安監部門實名舉報,遭廠方勾結的安監局副局長程國安指使手下以「擾亂企業正常生產經營」為由行政拘留七天。出來後妻子在廠方威逼利誘下帶走存摺離婚。一年後三號車間儲罐果然爆炸,事故造成四名工人死亡、十一人重傷。事故調查組在廠方和安監局的聯合運作下,將事故定性為「操作人員違規作業導致」,四名死者家屬各獲賠八萬元了事。周志明當年的舉報材料和檢修報告全部被安監局檔案室「遺失」。事後周志明被鑫達化工廠老闆趙永昌列入行業黑名單,衡陽及周邊地市的化工企業無人敢僱傭。周志明獨自帶著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兒周小暖在衡陽市區租住地下室,靠打零工維生,女兒手術費缺口十七萬無力承擔。】
【未來:若無外力介入,女兒周小暖將在兩個月內因心臟病惡化搶救無效死亡。周志明隨後精神崩潰。】
【罪惡值:0(功德金光微亮)】
【詳細罪行:無。此人一生坦蕩,未做過任何虧心事。在拘留所被同監犯人毆打時未反擊,在前妻捲走所有存款時未起訴。被列入行業黑名單後數次想過放棄,但每次看到女兒就咬牙撐了下來。】
蘇雲把面板上的信息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面板右下角還有一條附加信息在閃爍。
【附加信息,相關人員面板】
【姓名:趙永昌】
【年齡:56歲】
【職業:鑫達化工集團董事長】
【罪惡值:127】
【詳細罪行:長期剋扣工人安全防護設備採購費用,挪用安全生產專項資金4200餘萬元。勾結安監局副局長程國安,以每年120萬保護費換取安全檢查「綠燈全開」。三號車間爆炸事故後,授意偽造操作日誌、篡改監控時間線、威脅倖存工人統一口徑,將事故責任嫁禍給已故的操作工趙國輝。事故四名死者家屬簽訂的賠償協議均含「放棄追訴」條款,簽約時有暴力威脅行為。趙永昌本人名下未查到不正常資產,所有非法收益均通過其前妻劉美華名下的三家空殼公司轉入境外帳戶,累計轉移資金1.3億元。】
【姓名:程國安】
【年齡:51歲】
【職業:衡陽市安監局副局長】
【罪惡值:143】
【詳細罪行:任職八年間累計收受轄區內化工企業行賄款項七百餘萬元,為趙永昌旗下鑫達化工廠出具虛假安全評估報告十二份。在周志明實名舉報後,授意下屬以擾亂企業經營為由對其實施行政拘留,並親自下令銷毀周志明提交的全部舉報材料及原始檢修報告。事故後參與事故定性會議,主導將事故原因由「設備老化腐蝕泄漏」篡改為「操作人員違規作業」。】
蘇雲把兩份面板上的信息全部掃完。
直播間裡的彈幕還在滾動。
【周哥你繼續說,我們在聽】
【這種事我親戚廠里也出過,唉】
周志明不知道蘇雲已經把他整個人生的底翻了個遍,他還在繼續講。
「科長不管,我就跳過他直接給市安監局寫了舉報信,實名的,身份證號手機號全寫了,把照片和數據都附上去了。」
「結果呢?」
周志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舉報信寄出去第三天,廠里就知道了。」
「老闆趙永昌把我叫到辦公室,什麼話都沒說,桌上放了一個信封。」
「我問他什麼意思。」
「他說這裡面是五萬塊錢,你拿著錢回去把那份舉報撤了,以後我每年多給你兩萬塊的安全巡檢補貼,條件是以後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別看見。」
蘇雲端著茶杯。
「你拿了沒有。」
「沒有。」
周志明的聲音很輕。
「我那時候就想著萬一出事那是要死人的,四名工人天天在那個車間裡面上班,我不能拿了錢就當看不到。」
彈幕上飄過一陣整齊的沉默。
三千多萬人同時在聽一個男人講他五年前拒絕五萬塊錢的事情。
「我沒拿錢,趙永昌當天就讓人事給我開了辭退通知書。」
「理由寫的是什麼?」
「理由寫的是多次違反公司保密條例,擅自將內部生產數據泄露給外部機構。」
「你在廠里幹了十二年,辭退的時候給你賠償了嗎?」
周志明的笑容又出現了。
「給了,給了兩個月的基本工資,一共七千六百塊。」
彈幕上開始有人罵了。
【十二年就給七千六?這叫賠償?】
【這個趙永昌是人嗎】
【氣死了真的氣死了】
蘇雲放下茶杯。
「被開除之後你繼續舉報了?」
「繼續了。」
周志明的眼神在這個瞬間變了一下,那種疲態裡面多出了一點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反覆摔打之後仍然沒有熄滅的執拗。
「我被開除之後,又去了安監局,這次不是寄舉報信了,我直接去的窗口,當面遞的材料。」
「結果呢。」
「結果接待我的人倒是挺客氣,收了材料說會走流程調查。」
「然後?」
「然後第四天,有兩個便衣來我出租屋把我帶走了。」
彈幕上有人打了一行字。
【不會吧?】
周志明低著頭。
「拘留了七天,說我涉嫌擾亂企業正常生產經營秩序。」
「誰批的?」
「我不知道,拘留通知書上只有公章和一個簽名,後來有人告訴我是安監局的程副局長打了招呼。」
蘇雲的眼皮都沒抬一下。
「七天拘留出來之後呢?」
「出來之後我老婆跟我離婚了。」
這句話說得很快,快到彈幕上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她說我是個不知道變通的人,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還要當什麼英雄,她說她跟我實在過不下去了。」
「她把家裡的存款都帶走了?」
「對,存摺上一共四萬八千塊,是我十二年攢下來的,她全部取走了。」
「你沒有追究?」
「追什麼?」
周志明抬起頭看著鏡頭。
「她說的也沒錯,跟著我確實過不了什麼好日子。」
彈幕上安靜了好幾秒。
【這個男人太實誠了,實誠到讓人心疼】
【他老婆的做法雖然能理解但是真的很不地道】
【前面那些都還好,孩子怎麼辦?】
蘇雲往面板上掃了一眼,然後開口。
「離婚的時候孩子判給誰了?」
周志明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摺疊床上的小女孩。
「判給我了,因為她說她不要。」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彈幕上有人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刪了又打,最後還是發了出去。
【做媽的怎麼能說不要自己的孩子】
周志明擦了一下眼睛,聲音更啞了。
「小暖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就要吃藥看病,她媽嫌花錢。」
「但小暖特別乖,從來不哭不鬧不要東西,我帶她去醫院看病的時候她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腿夠不到地面就在那裡晃啊晃的。」
「有一次我去交費回來發現她手裡多了一根棒棒糖,我問她哪來的,她說旁邊那個阿姨給的。」
「我說你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她說爸爸我知道,但是那個阿姨說我長得好看所以送給我的,我跟她說了謝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