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運氣好,躲過了洪災,又恰好找到一處物產豐富的山林湖泊,這下總能打漁捕獵了吧?】
「應該是吧?」
陸離嚼著紅燒肉,話剛出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好像……確實不太可能。
你能找到的地方,別人難道是瞎子嗎?
幾千年前就有人開墾的土地,到你餓得半死的時候,反而變成無主荒地了?
哪有這種好事。
【古代但凡是好走的地,全都是有主人的。
可能是地主、是豪強、是官員,乃至於是皇帝本人。
他們怎麼可能讓別人,隨便進自己的地盤?
別說進去打獵捕魚了,鬧天災地里的損失,他們還要找你賠呢。
越是鬧饑荒,官府越是禁止百姓在兩岸聚集,更別提下河撈魚,怕影響到京城漕運。
這哪個缺德皇帝乾的?沒錯,就是號稱千古仁君的康熙。】
「放肆!一派胡言!朕何時禁止百姓撈魚了?」
康熙怒拍御案,氣急敗壞。
他自詡仁君,怎麼到了後世嘴裡,就成了缺德皇帝。
要是允許災民聚集在河邊撈魚,堵塞了河道,京城老爺們吃什麼?
漕運關係到百萬人的生計,讓那些災民滾蛋,不是理所應當嗎!
可康熙自己清楚,這筆帳算到他頭上不算冤枉。
要是朝廷賑災得力,還會有這麼多災民?
康熙坐回到椅子上,久久沒有再開口。
【岷江災民餓得形同骷髏,連懷裡的孩子都生生餓死。
他們看著成群結隊的魚在水面蹦躂,就是沒人敢下水去撈。
因為怕被當成叛徒,怕被兩岸的大兵,給一槍打死。
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嗎?
這就是蔣光頭,和四大家族幹的好事。
百姓吃觀音土,吃草根,知道吃了會腹脹如鼓,知道最後會活活憋死。
但這是最安全的求生方式。
你想吃魚打獵,那是要命的!
今天你出去,釣幾條魚也沒人管你,為什麼?
因為你是人民,你享受屬於人民的共有財產。
天災人禍,為什麼總是被放在一塊兒?
因為天災之後,接踵而至的,永遠是人禍!】
「因為……我是人民?」
在田埂上,佝僂老農念叨著這句話,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他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人告訴他,腳下的土地應該屬於他。
從來沒有。
「憑什麼那些地主豪強,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
「憑什麼我種的糧食,七成交了租子,自己只能喝稀粥?」
「憑什麼地主老爺不幹活,住的是大宅子吃的是白面饃,我女兒五歲就得去撿牛糞燒火?」
無數正在田間地頭,在礦井窯洞,在作坊工地的百姓,反覆呢喃著這幾個字。
起初是低聲呢喃,然後變成了質問,最後變成了吼叫。
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喊了第一聲。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起初,只是各個角落裡低聲的呢喃。
慢慢地,呢喃變成了壓抑不住的質問。
最後,質問匯聚成了驚天動地的怒吼!
每個時代,每個朝代,每一片土地上,都有人站了出來。
不是英雄,不是豪傑,就是最普通的泥腿子,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泥腿子。
他們喊得嗓子冒煙,喊得青筋暴突,喊得腳下大地都跟著顫抖
餓死是死,病死是死,吃觀音土脹死也是死!
既然怎麼都是死,那為什麼不拉著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一起下地獄!
他們丟下鋤頭,拿起柴刀,抄起糞叉,從四面八方匯聚。
「不讓咱們活,咱們就自己找條活路!」
——
漢末冀州。
張老爺正半躺在搖椅上,悠閒品著極品毛尖。
上好的蒙頂甘露,去年的新茶,管家花了三貫錢才弄來的。
天幕講什麼他不太關心,橫豎都是幾百上千年以後的事,與他何干?
他關心的是如今下亂象已現,朝廷對地方的管控形同虛設。
趁亂收地,這才是正經事。
張老爺潤了潤嗓子,翻開面前的帳本,越看越是滿意。
今年又收了三百畝上等水田,加上原來的家底,已經破兩千畝了。
佃農的租子嘛,之前收五成,現在就收六成好了。
不高不高,隔壁李家收八成呢。
至於明年的租子,張老爺已經想好了,直接收到十年後。
反正世道亂了,錢放在手裡會貶值,不如先把糧食捏住。
佃農交不出來?那就用地抵,用人抵,用女兒抵。
至於佃農會不會跑?
你不種,有的是人搶著種,這大漢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張老爺吹了吹茶沫,臉上全是愜意。
「老爺!老爺!」
家丁從院門口連滾帶爬衝進來,臉上滿是恐懼和驚慌。
張老爺茶盞往桌上一頓,神色很是不悅:「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老爺,外頭來了好多人!」
「多少人?」
「好幾萬!全是流民!把咱寨子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說讓老爺把地契交出來!」
張老爺一聽,氣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反了!反了!這群刁民!」
「我張家世代積累的土地,他們說要就要?天底下有這個道理?」
「把寨門關上,咱莊子裡存了三年的糧,看這群泥腿子能撐幾天。」
張老爺背著手走到窗邊,從縫隙里朝外看了一眼,心裡頓時一沉。
烏壓壓的人群,從寨門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幾萬雙冒著綠光的眼睛,齊齊望著這座高牆大院。
張老爺強作鎮定,轉過身繼續喝茶。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天幕播出後鬧過好幾回。
每次都是嚷嚷幾天,然後該幹嘛幹嘛。
畢竟手無寸鐵的流民,怎麼可能攻破他花重金修築的塢堡?
等他們餓得沒力氣了,自然就走了。
走不動的,就地里一埋,來年還能肥地呢。
可茶還沒喝到第二口——
「轟隆!」
整個後堂跟著晃了一下,樑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隨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把窗紙都震得嘩嘩響。
「門破了!!」
家丁尖叫著從外面衝進來,「他們用原木撞的——擋不住!人太多了!」
張老爺手裡茶盞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殘片。
他站在原地,看著潮水般的流民涌滿了整個院落,臉上血色褪盡。
院子外面,更多的流民還在湧入,正一步步朝他走來。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陽城中,張角將一道畫好的符籙,鄭重遞給跪在面前的信徒。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