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會知道……」
老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我爸走了以後,那些老主顧天天抱怨味道不對……我照著他以前的做法,偷偷在後廚試了不下五十回!」
「我拿老主顧的話,一句一句地去摳!去琢磨!我知道肯定還差了點最關鍵的東西,我天天琢磨、夜夜琢磨,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啊……」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火候不夠,是他老人家走得太急,沒來得及把真本事教給我……」老周雙手捂著臉,魁梧的漢子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陳醋?就是……就差了一勺陳醋?」
老周蹲在地上,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那壓抑的嗚咽聲顯得格外淒涼。
老闆娘站在一旁,震驚地看著丈夫。她太清楚這一個多月來丈夫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了。她轉頭看向江守,眼神里同樣充滿了驚疑不定。
「你父親走得很不安心。」
江守看著他們:「他老人家吃了很多苦,才有機會讓我幫他帶話給你們的。」
夫妻二人又驚又疑。
騙子?
如果是騙子,怎麼可能把老爺子生前最隱秘的獨門手藝、甚至連自己親兒子都沒來得及傳授的秘方,說得如此頭頭是道?!
「還有一件事。」
江守沒有理會他們的千迴百轉的心思,繼續說道:「收銀台底下,最裡面那個墊著桌腿的地方。」
「那半塊斷磚,下面藏著他的存摺。他讓我轉告你,把它撬開。」
老周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滿是錯愕。
三分鐘後。
老周夫妻倆跪在收銀台底下的磚泥地上。男人手裡拿著一把十字螺絲刀,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就那麼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塊被油污泡得發黑的斷磚,從泥地里給撬了出來。
磚底下的泥土裡,赫然是一個用好幾層黑色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老闆娘顫抖著手,將那個滿是泥土的塑膠袋一層一層地剝開。
一本存摺。
深藍色的封皮,因為常年藏在地下,被塑膠袋捂得有些發潮,四個角都已經被磨圓了。
老周用沾滿泥土的手,輕輕地翻開最後一頁。
在餘額的那一欄,一串鉛字列印的數字,靜靜地躺在那兒。
三十萬。
對於這個起早貪黑、靠著一口鐵鍋和小炒賺辛苦錢的大排檔家庭來說。除了養活生計,這三十萬,是一筆需要用無數個油煙繚繞的日夜、無數滴汗水才能攢下的巨款。
這是那個一輩子連件好衣服都捨不得買、切菜切到手抖的老人,在這灶台前燻烤了一輩子,一分一毫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棺材本」。
夫妻倆跪在泥地上,手裡捧著那本發潮的存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抽泣聲。
「密碼,是你女兒的陰曆生日。」
江守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平靜地傳來。
「哇……」
老闆娘死死地捂著嘴,眼淚一下子就崩了。
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里透著心酸與心疼:「爸……爸你藏這麼多錢幹什麼啊……」
「你去年住院那回,你說你沒錢,你說你那點退休金全花完了……」
「你一雙鞋穿了六年,鞋底都掉了一半了你都不肯買新的……天天就坐在後廚的小馬紮上擇菜……」
老闆娘捧著那本發潮的存摺,泣不成聲:「你藏這麼多錢,連病都不治,一刻福都捨不得享……你圖什麼啊!!」
老周這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一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半塊沾滿油污的斷磚,一隻手撐著地。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雙肩劇烈地顫抖。
半晌。
「嗚……」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哽咽,終於從這個男人的喉嚨里撕裂出來。
老周鬆開了手裡的斷磚,雙手猛地撐在地上,朝著大排檔大門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爸!!!」
額頭狠狠地砸在滿是油污的紅磚地板上,發出一聲「砰」的沉悶巨響。
「兒子不孝啊!!!」
老周雙手摳著地縫,哭得撕心裂肺:「你走那天……你走那天我在灶上炒菜,我背對著你啊爸!我連你最後一句話都沒聽見啊!」
「你怎麼就不喊我一聲啊!!!」
……
而在店外。
黑漆漆的巷口,老周頭站在那堆散發著酸腐味的廢紙箱後面,透過大排檔那扇亮堂堂的玻璃大門,看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兒子。
老人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那雙渾濁的半透明眼睛裡,老淚縱橫。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挪。挪到那道無形的牆前面,停住。
隔著一道門檻,隔著一層玻璃。
老爺子伸出那雙半透明乾枯的手,顫巍巍地朝著兒子的方向,隔著虛空,虛虛地按了按。
像是想扶他起來。
又像是在輕輕地拍著他寬厚的後背。
「……不哭。」
老人乾澀的聲音喃喃著:
「爸這不是好好的嘛。」
「就在這兒呢。」
「就在門口看著你呢。」
……
「吱呀」一聲。
大排檔裡屋的門開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吧嗒著塑料拖鞋,揉著眼睛走了出來,睡衣皺巴巴的。
「媽……你們哭什麼呀……」
小丫頭迷迷糊糊地走到後廚門口,站住。
然後,她揉眼睛的小手,停了下來。
那雙還帶著幾分睡意的朦朧眼神,怔怔地越過父母顫抖的肩膀,越過大排檔的玻璃門,看著店外。
「……」
小丫頭歪著頭。
「囡囡?」老闆娘聽見動靜,趕緊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回過頭,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
小丫頭困得直打哈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好像看見爺爺了。」
「……」
大排檔里,老闆娘的哭聲戛然而止。
老周跪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豁然轉頭看向大門外。外面除了幾盞昏暗的路燈,空無一人。
「我肯定是做夢了。」
小丫頭揉著眼睛走到爸媽身邊,伸出小手拍了拍老周的後背:「爸、媽你們怎麼了?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