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歸隊期限只剩一周，方嵐終於把箱子攤開了。
她先裝證件和換洗衣服，又把給兩個孩子織的小帽子、小手套、小襪子一件件疊好。
粉色那一摞是懷錚的，淺藍色那一摞歸懷牧。
疊到最後，她又把東西全部拿出來，重新分了一遍。
蘇星眠抱著懷牧靠在炕頭，看了足足三遍，終於忍不住了。
「媽，您再整理下去，箱子都要被翻破了。」
「我怕拿錯。」
方嵐把一雙粉襪子放到淺藍帽子旁邊，又覺得不對，趕緊換回來。
「錚錚腳勁大，襪口得鬆些。牧牧怕吵，他睡覺那頂帽子長一些遮耳朵。你們兩個帶孩子粗心，我不分清楚，回頭准得弄混。」
周秉衡正在給女兒換尿布，聽見這話，抬起頭。
「我記著呢。」
「你是記得仔細，可孩子一哭，你還不是先看牧牧，錚錚全靠自己搶？」
方嵐伸手接過孫女，摸了摸她鼓鼓的小臉。
「我們錚錚吃虧了，是不是？」
懷錚抓住奶奶的衣襟，使勁往自己這邊扯。
方嵐身子一歪，趕緊托住她。
「好好好，奶奶不講了。你一點虧都不吃。」
蘇星眠把準備好的兩個瓷瓶塞進箱子，又放上一張折好的養生方。
「這瓶給爺爺，那瓶給奶奶。每天一顆，飯後吃。方子上的藥材我都寫了用量，您回去盯著他們。」
「知道了，知道了。」
方嵐嘴上答得痛快，手卻一直沒離開懷錚的臉。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懷牧抱過去。
小傢伙安靜待在奶奶懷裡，小手搭在她胸口，時不時抬頭看她。
方嵐被他看得心裡發酸。
「牧牧是不是曉得奶奶要走了？這兩天老盯著我。」
蘇星眠還沒接話，懷牧的意念先傳了過來。
【奶奶，箱子。奶奶要走。】
蘇星眠鼻子發堵，伸手碰了碰兒子。
「奶奶只是回京城上班。明年我們就帶你和姐姐去看她。」
懷牧沒再傳話，小手卻攥住了方嵐的衣扣。
方嵐低頭哄了半天，才把那幾根手指掰開。
送行那天，家屬院來了不少人。
張翠花提來一包曬好的沙蔥干。
「方嬸子，這東西帶回京城。燉羊肉時抓一把，香得很。」
馬春蘭送了兩袋新磨的玉米面。
「今年的新糧。您回去蒸窩頭，跟咱們駐地吃一個味。」
趙紅梅和李秀英合送了一雙棉鞋，劉小麥則帶來加工坊新做的貢菜和豆乾。
方嵐接一樣，念叨一樣。
「你們自己家也要過日子，送我這麼多幹什麼？」
張翠花當場接話。
「您在這兒住了一年，誰家孩子磕了碰了，誰家婆媳吵架了，您都幫著管。現在您要走，我們送點自家東西，還能算送不起？」
「就是。」馬春蘭把玉米面往吉普車上一放，「您到了京城，可別把我們忘了。」
方嵐抬手擦了擦眼角，轉身去抱懷錚。
平日裡見什麼都想拆的小丫頭，今天格外安分。
她趴在奶奶肩頭，小手搭著方嵐的脖子，沒去抓扣子，也沒揪頭髮。
方嵐越抱越捨不得。
「錚錚，奶奶走了以後，不能欺負弟弟，不能拆床。」
懷錚聽不懂這些，只用臉蹭了蹭她的下巴。
「哎喲，今天怎麼這麼乖？」
張翠花站在旁邊看得鼻子發酸，還不忘打趣。
「她這是攢著勁兒呢。等您一走，回頭就把搖籃拆了。」
周秉衡伸手接過女兒。
「別提醒她。」
眾人頓時笑了，壓在院門口的離愁散去不少。
最後輪到懷牧。
方嵐把小孫子抱進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
小傢伙已經兩個多月大，五官長開了些。
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半天都沒轉開。
「牧牧最乖。」
方嵐輕輕拍著他。
「奶奶回京城給你們攢好東西。等你們明年回去，奶奶帶你們逛公園，吃好吃的。」
懷牧抬起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奶奶，不走。】
這道意念只有蘇星眠和周秉衡聽見。
蘇星眠把臉轉向一旁，壓住眼裡的酸意。
方嵐把懷牧交還給周秉衡，轉身走向吉普車。
她走出一步，懷牧的小手動了動。
兩步之後，小傢伙眉心浮出一條極淡的青綠色細紋。
第三步剛落下，周秉衡腕間的綠紋突然發熱。
懷牧積壓了幾天的情緒全涌了出來。
精神連結越過父母，向院門外擴開，直接碰到了方嵐。
方嵐猛地停下。
她沒有聽見孩子開口，心裡卻突然多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奶奶別走。
寶寶等你回來。
那股捨不得來得太直接。
方嵐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轉身折回，站在周秉衡面前，又把懷牧抱進懷裡。
「奶奶不走遠。」
方嵐聲音發顫，親了親小孫子的臉。
「奶奶回京城等你們。明年你們一回來，奶奶哪兒也不去，就陪著你和姐姐。」
懷牧的小手重新搭上她的胸口，眉心的細紋慢慢消失。
周秉衡調出系統，確認連結範圍迅速收回。
方嵐只接到了情緒，沒有接觸清楚的語言。
他抬頭看向蘇星眠，輕輕點了一下頭。
安全。
方嵐抱夠了孩子，終於坐進車裡。
吉普車駛出家屬院，她隔著車窗不停揮手。
蘇星眠抱著懷錚，周秉衡抱著懷牧，站在院門口送她。
車子繞過山坡，再也看不見了。
懷牧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奶奶走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補上一句。
【寶寶，有點不開心。】
蘇星眠低頭親了親他。
「明年我們去京城。到時候不光能見奶奶，還能見你爺爺、小叔、太爺爺、太奶奶，也能見你大伯、伯母和堂哥懷嶼。」
懷牧想了半天，可能一時無法記住這麼多稱呼。
他打了一個秀氣的哈欠。
【寶寶，困困……】
……
方嵐走後，夫妻倆正式過上了獨自帶娃的日子。
白天有古麗娜扎爾幫忙照看，趙建軍負責採買和跑腿。
到了晚上，院門一關，兩個孩子全歸夫妻倆。
第一晚，懷錚趁父母換被褥，把兩隻奶瓶一起收進了空間。
懷牧立刻告狀。
【姐姐，藏飯飯。】
第二晚，懷錚盯上周秉衡書房的印章，手才伸出去，懷牧已經接通父母。
【姐姐，要拿紅紅的。】
第三晚，懷錚睡著後無意識打開空間氣泡，險些把兔猻的尾巴收進去。
懷牧急得連續喊了四遍。
【爸爸！姐姐裝貓！】
周秉衡及時趕到，把兔猻從炕邊拎開。
兔猻抱著尾巴縮到牆角，從此再也不敢挨著懷錚睡。
日子忙得很，倒也沒亂。
轉眼進了臘月。
賀蘭山落下入冬第一場大雪。
千畝軍墾田的冬小麥蓋在雪下，抽查的苗情數據全部正常。
防護林的來年推進計劃也完成了最後一輪核對。
一封從湘省寄來的信，送進了周家小院。
蘇星眠拆開信，看完第一行便坐直了。
袁先生已經育成國內第一個實用的水稻雄性不育系及保持系「二九南一號」。
《利用「野敗」選育「三系」的進展》論文也在準備中。
她抱著信看了很久，隨後親自寫下回函。
「祝賀先生。多年辛勞已有成果，後續恢復系篩選可適當擴大組合數量，田間記錄還請保留每一組原始數據。」
周秉衡替她檢查完信紙，直接送去加急寄發。
之後的日子裡，蘇星眠去了獨立培育區。
妖力雖然鎖在百分之八，花言卻沒有消失。
七株霸王花隔著棚膜向她傳遞出清晰的需求。
三號缺鉀，五號嫌夜間濕度過高，七號則需要多兩個小時的光照。
趙淑芬拿著記錄本，一項項記下。
「火龍果最終種植方案已經定了。種子培育、扦插、嫁接三條線同時走。七株多年生霸王花的根系活性高，是最好的砧木，最完美的孵化器。」
她掀開小棚的草簾。
幾千株幼苗已經長出數片真葉，排列整齊。
「這些靠種子繁育出來的種苗，今年先在大棚里越冬。開春後分組嫁接，只要成活率能過六成，第一片火龍果基地就能建起來。」
蘇星眠伸手搭在育苗盤邊緣。
幼苗細小的聲音接連傳入意識。
缺水。
想曬太陽。
旁邊太擠。
她逐一告訴趙淑芬，棚里很快重新調整了位置。
除夕當天，家屬院比去年更熱鬧。
周家小院裡擺了三大蓋簾餃子。
懷錚和懷牧穿著方嵐留下的新棉衣，躺在炕上看父母忙活。
懷錚隔空收走一個沒煮的餃子，被懷牧當場告發。
【媽媽，姐姐藏了一個。韭菜的。】
蘇星眠把女兒抱起來。
「交出來。」
懷錚裝聽不懂，揮著拳頭去抓母親頭髮。
周秉衡從空間波動里引出那隻餃子，非常有耐心得教導她。
蘇星眠沒管父女倆。
她在桌邊多擺了一副碗筷，又把奶奶以前愛吃的酸菜豬肉餃子單獨裝了一盤。
周秉衡看了她一會兒，把剛煮好的第一碗餃子放到那個空位上。
牆上的時鐘走到十一點五十九分。
蘇星眠放下懷牧，坐直身體。
下一秒，桌邊那雙空著的筷子，突然被人拿了起來。
「酸菜放少了。」
一個熟悉得讓她想哭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蘇沅貞坐在空位上，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眉眼含笑。
「眠眠，奶奶回來陪你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