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洲順著樓梯往下走了一層,來到了一處更為安靜的區域。
這一層的裝修風格更加精緻奢華,燈光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氣。
走廊兩側是幾間半開放的卡座,中間是一個設計感十足的長條形酒台,酒台後面的酒櫃足有三米高,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名酒,光是看著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層樓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幾位客人分散在各處,低聲交談,氣氛安靜愜意。
謝之洲走到酒台前,調酒師立刻微笑著迎了上來:「先生,想喝點什麼?」
謝之洲掃了一眼酒單,他對烈酒沒什麼興趣,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喝醉,便指了指一款標註著低度數果酒的選項:「這個吧,少一點就行。」
調酒師點了點頭,動作嫻熟地調好一杯淡粉色的果酒,輕輕推到他的面前。
杯口綴著一片薄薄的檸檬片,酒液清澈,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謝之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帶著一絲微酸,幾乎感覺不到酒精的存在,很適合他的口味。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著酒杯靠在酒台邊一邊慢慢喝著一邊繼續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然而他還沒享受多久這份寧靜,餘光就瞥見一個人影正朝他這邊走來。
那個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塊價值不菲的表,臉上掛著一種自信得體的微笑。
他徑直走到謝之洲身旁在吧檯邊站定,自然地也要了一杯酒,然後側過頭來目光在謝之洲臉上停留了兩秒,微笑著開口:「一個人?」
謝之洲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又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無語了一下,面上已經迅速切換上了一副冷淡的表情。
他將酒杯輕輕放到吧檯上,語氣平淡疏離:「不是,等人。」
那個男人似乎並沒有被這句明顯的拒絕勸退,反而笑了笑:「哦?等朋友嗎?我也是來這裡等人的,正好遇到了,不如先聊兩句打發一下時間?我叫臨宴,家裡是做珠寶生意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他說話彬彬有禮,措辭也挑不出毛病,但謝之洲哪會聽不出來這個男人的意思。
謝之洲在心裡嘆了口氣,他今天出門之前應該看看黃曆的。
上面一定寫著:不宜出門,易招桃花。
他保持著禮貌但冷淡的微笑,「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那人笑了笑,似乎並沒有被謝之洲冷淡的態度勸退,反而饒有興致地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自認條件不差——長相、身材、家世、談吐,樣樣拿得出手,在圈子裡向來是被人捧著的那一類。
往常他主動搭話,對方多少都會給幾分面子,哪怕是客套也會聊上幾句。
像謝之洲這樣乾脆利落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反倒少見。
而這種冷淡恰恰勾起了他的一點興趣。
「等人啊,那也不耽誤聊兩句嘛。」臨宴不緊不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能在這裡遇到的多半都是熟人圈子裡的,說不定你要等的人我也認識呢?你說說看,等誰?」
謝之洲在心裡又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臨宴一眼,「等宗燃。」
臨宴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秒。
他當然知道宗燃是誰。
在這座城市裡,但凡有點身份地位的,沒有人不知道宗燃的名字。
他也聽說過宗燃身邊最近多了一個人,據說是養在身邊的小情人,寵得很,但具體長什麼樣、什麼來路,圈子裡見過的人並不多。
臨宴的目光在謝之洲臉上又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審視和懷疑。
眼前的少年看起來確實長得很不錯,乾淨俊美,氣質也好,但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一件拿得出手的行頭,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宗燃扯上關係的人。
他輕笑了一聲,不以為然:「小弟弟,話可不能亂說,宗爺那是什麼人,你應該也知道吧?他身邊的人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冒充的。」
謝之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T恤、牛仔褲,確實跟這間會所的格調格格不入,也難怪人家不信。
但他也懶得解釋。
「我沒亂說。」謝之洲不耐煩的開口,「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臨宴見他這副不卑不亢的態度心裡反而更加拿不準了。
但他向來在社交場上如魚得水,極少被人這樣冷淡對待,面子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他笑了笑,換了個姿勢倚在吧檯邊,「行,就算你沒亂說。不過小弟弟,你可能不太了解這個圈子的規矩——能在這裡的人,確實都是圈子裡有頭有臉的。但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知道有些話說了是要負責的,你說你等宗燃,那我問你,你是怎麼認識他的?又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等他的?」
他這番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帶著明顯的試探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視。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穿著普通的少年多半是誤打誤撞進了這層樓,或者是通過什麼旁門左道的途徑混進來的,跟宗燃恐怕連面都沒見過。
謝之洲聽完倒也沒有生氣,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正面對著臨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位先生,你說的沒錯,能在這裡的都是圈子裡的。那你應該也知道,這個圈子裡的人最該懂得一件事——就是不要隨便質疑別人的身份,尤其是在你不了解對方底細的情況下。」
他頓了頓,勾起嘴角:「你說我冒充宗燃的人,那我倒想問問你——你見過哪個冒充的敢在宗燃的地盤上、當著宗燃手下保鏢的面大搖大擺地坐在這裡喝酒?你是覺得宗燃的安保系統太鬆懈了,還是覺得他自己的場子裡混進了外人他會不知道?」
臨宴的表情微微一滯。
謝之洲繼續說下去,「另外,你剛才說能在這裡的都是圈子裡的——這話對,也不對。能在這裡消費的確實是非富即貴,但能在這層樓自由走動的恐怕不只是有錢就行吧?我能坐在這裡自然是有能坐在這裡的道理,至於是什麼道理——」
他笑了笑,「你覺得呢?」
臨宴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點都無懈可擊。
能在宗燃的場子裡自由走動,還敢直呼宗燃的名字,而且面對質疑時既不慌張也不惱怒,反而條理清晰地反將一軍,這樣的人要麼是真的有底氣,要麼就是膽子大到不要命了。
而眼前這個少年怎麼看都不像是後者。
臨宴沉默了幾秒,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語氣比剛才客氣了許多:「是我冒昧了,抱歉。」
謝之洲見他終於收起了那副輕慢的態度,也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淡淡地點了點頭,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揭過了這一頁。
臨宴端著酒杯識趣地轉身離開了。
謝之洲目送他走遠,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半杯果酒,輕輕晃了晃,卻沒有再喝。
他靠在吧檯邊神色平靜。
其實熟悉謝之洲的人都知道,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軟弱的人。
在宗燃面前,在阿鬼面前,在莊園裡那些已經混熟了的工作人員面前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撒嬌、耍賴、鬧小脾氣,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露出柔軟的肚皮任人揉捏。
但那是因為他知道那些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在他們面前不需要偽裝,不需要設防,不需要時刻繃緊神經。
但在外人面前他是另一副樣子。
他不會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別人對他客氣,他便回以客氣,別人若是帶著輕視或試探而來,他也絕不會讓自己吃半點虧。
他不是那種被人欺負了還要忍氣吞聲的性格,更不是那種需要躲在別人身後等人來救的軟柿子。
他有自己的底氣,有自己的分寸,也有自己的鋒芒。
只不過,他的柔軟只留給特定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