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點十五分。俄亥俄州,代頓市。
天剛蒙蒙亮,深秋的寒意順著窗戶縫隙滲進這棟略顯破舊的獨立木屋裡。
四十五歲的汽車配件廠工人邁克·哈里森坐在狹小的廚房餐桌旁,一邊機械地嚼著烤得有些發乾的麵包片,一邊盯著掛在冰箱上方的十四寸舊電視。
一個月前,他所在的工廠剛剛宣布了今年以來的第三輪裁員。邁克雖然暫時保住了飯碗,但工時被砍掉了一半,隨之而來的,是他的401(k)退休帳戶在過去兩周里蒸發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他每天早上看新聞,希望能聽到一些好消息。哪怕是政客們畫的餅也好。
電視裡正在插播一段GG。
畫面首先出現的是喬治·W·布希總統在白宮玫瑰園裡簽署TARP法案的鏡頭。布希臉上的笑容被定格,顏色被處理成了壓抑的灰白色。
一個低沉、嚴肅的男低音旁白響起:
「八年來,喬治·布希告訴我們,相信華爾街,市場會自我監管。」
緊接著,畫面快速切換。雷曼兄弟大樓外抱著紙箱的員工,華爾街交易大廳里抱頭痛哭的交易員,以及一張張像邁克一樣,疲憊而焦慮的普通人的臉。
「結果呢?他們拿走了納稅人的七千億美元,卻留給我們破產的經濟和失去的家園。」
畫面突然一黑。接著,屏幕上出現了約翰·麥凱恩昨天下午在伊利市社區中心後門接受採訪的鏡頭。視頻的畫質有些粗糙,麥凱恩的臉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蒼老。
他的聲音傳了出來,那是他的原音,但被精確地剪裁過了:
「……我之前給的是標準答案,那不是全部的真話……」
「……我們應當考慮任何或許有效的方法。無論這個方法是否激進,哪怕是入股銀行、某種程度上的國有化……」
旁白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判意味:
「今天,約翰·麥凱恩終於承認了他在說謊。他不僅要延續布希的失敗,他還要拿更多納稅人的錢,去拯救那些搞垮這個國家的銀行。」
最後,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刺眼的白字,伴隨著沉重的鼓聲:
約翰·麥凱恩,就是喬治·布希的第三個任期。
邁克·哈里森停下了咀嚼。
他不懂什麼是「直接注資」,不懂什麼是「優先股」,他只聽懂了兩件事:那個老頭承認自己之前撒謊了;而且,在自己連房貸都快交不起的時候,那個老頭竟然還要拿政府的錢去救華爾街的那些混蛋。
他把吃剩的半片麵包狠狠地扔進了垃圾桶里。
「去他媽的政客。」他嘟囔了一句,拿起車鑰匙摔門而出。
他不知道,在這個清晨,這支由大衛·阿克塞爾羅德團隊連夜趕製出來、長達三十秒的攻擊GG,正通過幾百萬美元的預算,精準地覆蓋了俄亥俄、賓夕法尼亞、佛羅里達和維吉尼亞這四個最關鍵搖擺州的每一個早間新聞時段。
成百上千萬個像邁克一樣的選民,在他們剛醒來、大腦防禦機制最薄弱的時刻,被這顆精心包裝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眉心。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
上午八點,華盛頓特區。
如果說三十秒的GG是一次定點爆破,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地毯式轟炸。
美國主流媒體的早間新聞節目,一直是大選期間兩黨爭奪輿論主導權的最重要陣地。
通常情況下,這個時段會充滿了兩黨代理人之間激烈的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互有攻防。
但在今天早上,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一種極其罕見的、令人窒息的單向壓制。
從CNN的《New Day》到MSNBC的《Morning Joe》,再到NBC的《Today》,所有頻道的嘉賓席上,民主黨的參議員、州長和經濟顧問們輪番登場。
他們就像是共享了同一個大腦,使用著幾乎一字不差的句式,將麥凱恩昨天的講話肢解、重組,然後釘在十字架上。
在CNN的演播室里,一位知名的民主黨參議員面對主持人的提問,表情沉痛:
「我很遺憾看到麥凱恩參議員昨天的表態。在數百萬美國家庭正在失去住房的時刻,他不僅承認了他過去幾周一直在對選民隱瞞真相,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居然公開主張用無底線的、甚至是『國有化』的激進手段去救助華爾街。
這說明他根本沒有理解這場危機的根源。他依然活在布希政府那套『保護大資本』的邏輯里。」
在NBC的連線中,歐巴馬團隊的一位高級經濟顧問則從另一個角度發起了攻擊:
「麥凱恩參議員說他自己也對此感到『憤怒和撕裂』。作為一個人,我理解他的撕裂。但作為下一任美國總統的候選人,這種撕裂是致命的。在面臨百年不遇的經濟危機時,坐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里的人需要的是清晰的願景和堅定的決斷力,而不是在媒體面前展示自己的不知所措。
如果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美國人民怎麼敢把國家的方向盤交給他?」
這套口徑的毒辣之處在於,它完全封死了麥凱恩團隊想要解釋的任何退路。
如果麥凱恩團隊試圖解釋「直接注資是基於經濟專家的專業考量」,民主黨就會立刻切入「救助華爾街」的民粹痛點;
如果麥凱恩團隊試圖強調「說真話的勇氣」,民主黨就會立刻咬住那句「承認之前給的是標準答案」,將其定性為「習慣性撒謊的破產」。
沒有人在討論經濟政策的合理性。也沒有人在乎就在二十四小時前,他們還在用「契約精神」來反擊法國。
在強大的媒體機器面前,麥凱恩那段長達四分鐘、充滿了內心掙扎與國家責任感的肺腑之言,被這台精密的絞肉機毫不留情地絞碎,榨乾了所有的真誠,只剩下幾滴被貼上「說謊」、「救濟華爾街」和「軟弱」標籤的政治毒汁。
……
如果說民主黨媒體機器的轟炸在麥凱恩的意料之中,那麼中午十二點發生的事情,則是直接在麥凱恩的大本營里引爆了一顆核彈。
中午十二點零五分,全美擁有最高收聽率的保守派脫口秀節目《拉什·林博秀》準時開播。
在全美成千上萬輛行駛的皮卡車裡,在無數保守派選民的廚房和車庫裡,拉什·林博那極具辨識度的、充滿煽動性的咆哮聲,通過電波震盪著每一個聽眾的耳膜。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對所有真正的保守主義者來說,是一個悲哀的日子。一個非常悲哀的日子。」
林博沒有播放任何開場音樂,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深深背叛後的痛心疾首。
「昨天下午,在賓夕法尼亞州,我們這個黨的總統候選人,約翰·麥凱恩,終於撕下了他最後的一層偽裝。」
「在過去的大半年裡,我們容忍了他在競選財務法案上和民主黨人的眉來眼去;我們容忍了他在非法移民問題上的軟弱妥協;我們甚至容忍了他那套自以為是的『跨黨派合作』的虛偽作風。
為什麼?因為我們告訴自己,至少,在面對那些想要擴大政府權力、想要把手伸進我們錢包的民主黨人時,他還是個共和黨人!」
林博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但是昨天!他告訴我們什麼?他告訴我們,為了拯救那些貪婪的銀行家,他願意考慮任何激進的方法!他甚至說出了那個讓每一個熱愛自由的美國人都感到噁心的詞——『國有化』!」
「國有化!女士們先生們,這可是馬克思主義者的詞彙!這是巴拉克·歐巴馬那些極左翼朋友們做夢都想幹的事情!而現在,它竟然從我們共和黨候選人的嘴裡說了出來!」
「麥凱恩說他感到撕裂?不,他不撕裂。他只是終於暴露了他的本來面目。
他根本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他從來都不是!他就是一個披著大象外衣的政客,當危機來臨時,他本能的反應不是相信自由市場,不是相信美國人民的自我修復能力,而是求助於大政府,求助於剝奪納稅人的財產去填補華爾街的虧空!」
林博重重地拍了一下播音室的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如果你想選一個主張政府干預、主張把銀行收歸國有的總統,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投歐巴馬?至少歐巴馬在這一點上沒有騙我們!而約翰·麥凱恩,他背叛了那些把他推上這個位置的基層選民!」
這番長達十分鐘的開場白,對麥凱恩選情的破壞力是毀滅性的。
它在直接動搖麥凱恩在共和黨內部的合法性。拉什·林博的聲音代表著數千萬最死忠、最保守的共和黨基本盤。
這些人原本對麥凱恩就缺乏熱情,林博的這番咆哮,等同於給了他們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在三十天後的大選日那天,選擇待在家裡,拒絕去投票站為麥凱恩投下那張關鍵的選票。
民主黨在扒他的皮,而他自己的黨,正在抽他的筋。
……
下午的局勢不僅沒有好轉,反而以一種更加令人絕望的方式在滑坡。
晚上八點,當華盛頓的天色完全暗下來時,福克斯新聞台的黃金檔節目準時播出。
作為共和黨最堅固的媒體堡壘,福克斯新聞在過去半年裡一直是麥凱恩抵禦自由派媒體攻擊的最後一道防線。
麥凱恩團隊曾經寄希望於福克斯能夠站出來,用「麥凱恩敢於在危機中展現領導力」的話語體系,來對抗民主黨的抹黑。
但當肖恩·漢尼提出現在屏幕上時,麥凱恩團隊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漢尼提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充滿激情的語調去攻擊歐巴馬。他坐在主播台前,表情顯得極其尷尬和不自然。
「關於麥凱恩參議員昨天的講話……」
漢尼提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措辭,「我想,主流媒體對他的意思存在嚴重的曲解。參議員……他一直是一個堅定的自由市場擁護者。他昨天所說的『考慮激進方案』,更多的是一種在極端壓力下,對危機嚴重性的強調,而不是……而不是他真的支持某種形式的國有化。」
這段辯護聽起來蒼白無力,甚至透著一種連說話者自己都不相信的心虛。
漢尼提不敢去正面討論「直接注資」的合理性,因為那會得罪福克斯龐大的保守派觀眾群體。他只能勉強地試圖淡化麥凱恩發言的嚴重性,把那說成是一次「被曲解的強調」。
但在電視機前的觀眾聽來,這種結結巴巴的辯解,比拉什·林博的憤怒咆哮還要致命。
當連你最忠誠的媒體盟友都無法理直氣壯地為你站台,當你最堅固的堡壘里的士兵在為你辯護時都顯得底氣不足時,這意味著你已經徹底失去了對這套敘事的掌控權。
從清晨六點到晚上八點。
短短十四個小時裡,從左翼的MSNBC到右翼的拉什·林博,從中間派的CNN到保守派的福克斯,美國媒體這台龐大而複雜的機器,卻罕見的站在同一方向,一個對麥凱恩不利的方向。
它不需要各方達成共識,它只需要各方基於自己的利益,從不同的角度撕咬同一個獵物。
民主黨為了贏,罵他是騙子和華爾街的幫凶;保守派為了信仰,罵他是叛徒;原本可能支持他的華爾街和企業界,為了自保,選擇了絕對的靜音。
在這一天結束的時候,約翰·麥凱恩,這個曾經的戰爭英雄,這個在參議院屹立了二十六年的老兵,發現自己被孤零零地拋在了一片沒有掩體的開闊地上。
四面八方,全是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