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把這個剛剛發生的、無可辯駁的對比,轉向了身旁的歐巴馬。
「我的對手,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麥凱恩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賞,「他剛才那番關於預算和赤字的話,說得非常漂亮,邏輯嚴密,我挑不出任何一個錯誤。」
「但是,在過去這三天裡,當我因為說了真話,而被千夫所指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麥凱恩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在等待。他在觀察民調。直到今天早上,英國和巴菲特都表了態之後,他才謹慎地、附加了一大堆條件地,站出來承認——『或許,可以考慮注資』。」
「特蕾莎,你問我們,憑什麼相信我們來管理你的錢。」
麥凱恩的語氣無比沉重,「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帳本的問題。這是一個關於勇氣的問題。」
「管理這個國家的錢,管理這場危機,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在安全的時候、說著正確的話的會計師。」
「它需要的,是一個在最危險、最不確定的時刻,敢於告訴你真相、敢於替你做出艱難的決定、並且願意為此承擔一切罵名的人。」
麥凱恩最後說道:
「誰更值得信任?別聽我們今晚說的這些辯論。就看這過去的三天。」
歐巴馬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凝滯。
麥凱恩沒有攻擊他的政策,甚至誇讚了他的聰明。
但那句「他在等待,他在觀察民調」,卻把他的「謹慎」重新定義成了「怯懦」。
辯論進行到下半場。
一位年輕的選民提出了一個更加宏大的問題。
「二戰以來,除了軍人和他們的家庭,美國的普通公眾,似乎從來沒有被真正要求過,為國家做出犧牲。
作為總統,你會要求每一個美國人,犧牲什麼,來幫助美國走出這場經濟困境,恢復我們的『美國夢』?」
這一次,歐巴馬依然先回答。
他走向那位年輕人,神態沉穩,共情拉滿。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首先,我要向所有軍人和他們的家庭致敬,是他們,承擔了這個國家最沉重的犧牲。」
歐巴馬先定下了一個充滿敬意的基調。
「同時,我也承認,華盛頓現在這種寅吃卯糧的債務狀況,是不可持續的,我們必須有所改變。」
「但是,」
他話鋒一轉,展現出了他一貫的、極具親和力的公正姿態。
「當我們談論『犧牲』的時候,我堅決反對,讓那些年薪只有三萬五千美元的教師、護士和消防員,去勒緊他們本就不寬裕的褲腰帶。」
「我主張『共同承擔』。但這個負擔,絕不能被平均地分配。」
接著,他拋出了那個精妙的、極具畫面感的核心比喻。
「麥凱恩參議員會主張全面凍結政府開支。但那種做法,就像是拿著一把『斧頭』,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砍削,最終可能會砍掉那些真正重要的、幫助普通人的項目。」
「而我要做的,是拿起一把『手術刀』。」
歐巴馬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用它精準地,切除掉政府里的浪費,切除掉那些對最富有階層的不公平的偏袒,從而保護那些真正需要政府幫助的普通人。」
這個回答,聽起來無比的公正和體面。
電視機前的工薪階層尤其受用。因為歐巴馬向他們做出了保證——在這場危機中,他們不會是那個被割肉的對象。
這聽起來是一個幾乎無可挑剔的回答。
輪到麥凱恩。
按照原本的劇本,他此刻或許會去念叨他那套減稅政策,去和歐巴馬爭論稅收的細節。
但今晚的麥凱恩,一眼就看穿了歐巴馬那套「手術刀」比喻背後,最核心的破綻。
一個聲稱要領導國家走出百年危機的領袖,在面對「犧牲」這個問題時,給出的,卻是一個「別人來承擔代價」的、無痛的童話。
麥凱恩沒有拔高聲音緩緩開口。
「我的對手,剛才給了大家一個非常動聽的承諾。」
麥凱恩看著那位年輕的提問者。
「他告訴你們,只要用一把精細的『手術刀』,切掉某些浪費,再讓那最富有的百分之二的人,多掏一點錢,那麼,剩下的所有人,就都不需要做出任何實質性的犧牲了。」
「華盛頓,在過去的四十年裡,每一次遇到危機,那些政客們給出的,都是這種一模一樣的承諾。」
麥凱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疲憊。
「永遠是『別人』去犧牲,永遠是『別處』去承擔代價。」
他停頓了一下,接住了布羅考先前那個關於「債務」的追問。
「但事實是什麼呢?事實是,不只是華爾街喝醉了。華盛頓喝醉了,我們整個國家的消費習慣,也都喝醉了。」
「我們靠著借來的廉價信貸,靠著一年年的財政赤字,靠著透支我們下一代、下下一代的錢,過了太久,太舒坦的日子。」
「而現在,帳單,到期了。」
麥凱恩環視著現場的每一個人,也環視著電視機前的整個國家。
「如果你們問我,作為總統,我會要求美國人犧牲什麼?」
「我首先要求大家犧牲掉的,是一個幻想——那就是,我們可以不經歷任何痛苦,就能把這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給收拾乾淨。」
現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麥凱恩沒有停留在批判上。他給出了一份具體的、甚至有些殘酷的「犧牲清單」。
「在這個危機的時刻,我不會向你們許諾任何免費的午餐。」
「如果我們想要停止向中國借錢,如果我們不想再把數以萬億計的債務,留給我們的兒孫——那麼,華盛頓,就必須停止大把大把地撒錢。」
「這意味著,很多大家早已經習慣了的聯邦補貼,很多聽起來非常美好的社區項目,哪怕它們本身是好的,也都必須被暫時地,按下暫停鍵。」
「我知道,這會讓很多人感到不舒服。我知道,這會讓很多選民感到憤怒。」
麥凱恩的語氣無比坦誠。
「但是,一個連『勒緊褲腰帶』這種真相,都不敢對選民說出口的總統,從他上任的第一天起,就是在撒謊。」
他最後看向了歐巴馬:
「我們不能,一邊義正詞嚴地指責華爾街貪得無厭,一邊卻又假裝我們整個國家,可以靠著一把所謂神奇的『手術刀』,就毫髮無傷地,走出這場大火。」
話音落下,現場再一次陷入了那種複雜的寂靜。
在後台的監視器前,阿克塞爾羅德和普勞夫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臉上有點僵硬的肌肉。
麥凱恩沒有跟他們爭論稅收的百分點,沒有跟他們糾纏開支的細節。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誠,把歐巴馬那個「不用你犧牲」的、溫情脈脈的童話,直接摔在了地上,然後指著那片廢墟,告訴所有人:這,才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辯論進行到這裡,氣氛已經完全被這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帶偏了。
普勞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他們今晚可能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