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戰鬥結束後的鬆弛,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的窒息感。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甚至沒有人說話。
士兵們握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不敢鬆開;倖存者們握著武器,手在發抖,不敢放下;公會的會長們站在人群前面,目光盯著密林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瞳孔里映出手電筒光柱中飄浮的灰塵。
普羅修站在牛頭王薩烏塔的屍體旁邊,彎腰撿起了它的戰斧。斧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液和碎肉,斧柄上纏著磨損的皮繩,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鐵。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把戰斧扛在肩上,然後轉過身,看著蘇牧的方向。
「蘇牧,你要不要來試試?」
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強,足夠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嘲諷和得意,像是在說......看到沒有,這兩隻怪物是我殺的,這兩把武器是我的戰利品,你什麼都沒做,你算什麼強者?
蘇牧靠在樹幹的陰影里,雙手抱胸,看著普羅修。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不是金色,是一種更暗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的、隨時會亮起來的光。長槍靠在他旁邊的樹幹上,槍尖插在落葉層里,沒有拔出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了。
「普羅修真強,一個人殺了落雷哥布林!」
「那個蘇牧呢?從頭到尾就沒出過手。」
「趙德榮一個C級都沖在最前面,那個蘇牧呢?」
「白團長看走眼了,這種人根本不值得看重。」
「說不定人家是在保存實力呢?」
「保存實力?保存什麼實力?隊友在拼命,他在看戲,這叫保存實力?」
「算了,別說了,人家有後台,我們惹不起。」
蘇牧聽到了那些話。他的手指在長槍上輕輕敲了一下,但他沒有動。
林小禾握緊了短刀,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她相信蘇牧,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不管那些人說什麼,她都不會動搖。
她看著蘇牧的背影,看著他那根靠在樹幹上的長槍,看著他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眼睛。她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等的東西,一定比落雷哥布林和牛頭王薩烏塔更可怕。
林雨薇也聽到了那些話。她正在給趙德榮包紮傷口,聽到那些議論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蘇牧的方向,然後低下頭,繼續包紮。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擔心,是在想......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蘇牧有多強。等他們知道了,就笑不出來了。
陳軍站在那棵大樹後面,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手裡提著那袋子東西。他聽到了那些議論,也看到了蘇牧的反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他知道蘇牧的實力,也知道蘇牧的性格,蘇牧不會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改變自己的計劃。
他只是在等,等那個值得他出手的東西出現。
密林深處,那團灰濛濛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空氣中的腐臭味更濃了,濃到讓人反胃。蘇牧從背包里翻出那條毛巾,用水打濕,捂在鼻子上。林小禾和林雨薇也照做了。陳軍從背包里翻出一個口罩戴上,這次沒有摘下來。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牛頭王薩烏塔那種沉重的、有節奏的震動,而是一種更劇烈的、沒有規律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滾的震動。碎石在地面上跳動,落葉被震得飛起來,火堆里的柴火被震得滾落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密林深處掃來掃去,然後在光柱的盡頭,所有的手電筒同時熄滅了。不是沒電了,是光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黑暗,純粹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從密林深處湧來,吞沒了一切。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人在黑暗中看不到彼此,只能聽到呼吸聲、心跳聲、還有那種低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的聲音。
此刻,士兵們握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不敢鬆開;倖存者們握著武器,手在發抖,不敢放下;公會的會長們站在人群前面,目光盯著密林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瞳孔里映出手電筒光柱中飄浮的灰塵。
然後,她走了出來。
不是從黑暗中衝出來,而是從黑暗中走出來。
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花園裡散步。
冰藍色的長裙拖在地上,裙擺上沒有沾到一片落葉、一粒灰塵,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她提著裙擺。長發是冰藍色的,半透明的,像一根根細長的冰晶,在火堆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面細密的、像冰裂紋一樣的血管。五官精緻得不像是人類雕刻出來的,更像是冰雪自己在某個沒有人煙的角落裡凝結成了人形。
她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像貓的眼睛,又像蛇的眼睛,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冰冷的、像是在看一群螻蟻的漠然。
她的手裡握著一根法杖,冰藍色的,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不停旋轉的冰晶。冰晶每轉一圈,空氣中的溫度就低一度。
她不是一個人。
她的右側,另一道身影並肩走了出來。
火紅色的長裙和冰藍色的長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焰。長發是火紅色的,不是染的,是真的在燃燒,火焰從髮根蔓延到發梢,在夜風中跳動,但她的頭髮沒有被燒焦,她的頭皮沒有被燒傷。
皮膚泛著淡淡的紅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燃燒,從內而外,把她的皮膚烤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五官和冰之魔女一樣精緻,但氣質完全不同......一個冷,一個熱;一個靜,一個動。她的眼睛是火紅色的,瞳孔也是豎著的,但那雙眼睛裡不是冰之魔女那種漠然,而是一種更熱烈的、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被燒成灰燼的螻蟻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