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
庭院裡的風,仿佛瞬間停止了流動。
慕清雪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收縮,瞳孔緊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被蘇羽握著的手,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反手死死地、猶如鐵鉗一般扣住了蘇羽的手腕。
力道極大。
大到連化神初期的護體真元都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絲,在蘇羽的腕骨上壓出了一道青白的印痕。
「你這句話……」
慕清雪的聲音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聽懂了。
這是交代。
這是在極其殘忍地,宣告某種即將到來的分別。
她猛地上前一步,另一隻手按在了石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死灰般的蒼白。
她想要追問,想要把心底那股如潮水般湧出的恐懼與絕望徹底問個明白。
但蘇羽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極其強硬,卻又不失輕柔地,將手腕從慕清雪的掌心中一點點抽了出來。
蘇羽反手拿起桌上那張古陣圖,極其自然地轉移了視線。
「這卷九幽禁陣的陣眼,我還缺一味引雷的主材。」
蘇羽抖了抖陣圖,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裡的漫不經心。
「明日你若無事,陪我去一趟坊市的萬寶閣吧。這東西不好找,得去碰碰運氣。」
話題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慕清雪死死盯著蘇羽的側臉,看著他那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從容模樣。
那句「就算沒有我」的餘音,像是一柄生鏽的鈍刀,在她的識海中來回切割。
「好。」
慕清雪垂下眼眸,聲音低不可聞。
「明日,我陪你去。」
夜風再起,吹得石桌上的陣圖嘩啦作響。
慕清雪轉身離去的背影,透著一股強壓下來的僵硬與孤寂。
而蘇羽坐在石凳上,看著她走入迴廊的黑暗中,始終沒有再抬一下頭。
紫竹峰,藏劍閣。
這處位於半山腰的建築,終年被一層極度內斂卻鋒銳至極的劍意籠罩。
連四周生長的紫鱗竹,葉片邊緣都帶著極其冷硬的金屬光澤。
蘇羽踏上最後級青石台階。
他沒有觸動門外的預警法陣,直接推開了虛掩的厚重木門。
寬敞的演武閣內,沒有多餘的陳設。
沈如月一襲素白劍袍,正手持一柄三尺青鋒,閉目立於場中央。
她沒有揮劍。
但周遭的空氣中,卻不斷傳出令人心悸的割裂聲。
那是劍修將劍意壓縮到極致,與天地法則產生共鳴摩擦的聲響。
化神初期的修為,配上她那千萬中無一的「七竅玲瓏劍心」。
讓這位昔日的北域第一女劍仙,單憑氣場便足以令同階修士膽寒。
「你的劍,比百年前更厲了。」
蘇羽站在門邊,語氣平淡地開口。
沈如月手中的青鋒瞬間入鞘,漫天劍氣在一息之內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轉過身,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抹極淡的溫和。
「夫君。」
沈如月快步走上前來。
她並沒有多問蘇羽為何會突然來此,只是自然地伸手,替他撫平了青衫領口的一絲褶皺。
蘇羽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絕美容顏,沒有出聲。
他手腕一翻。
一枚顏色灰敗、表面布滿細密裂痕的古老玉簡,出現在掌心。
這玉簡不知經歷了多少萬年的歲月侵蝕,散發著一股極其荒涼、肅殺的古老韻味。
「拿去。」
蘇羽將玉簡遞到沈如月面前。
沈如月愣了一下,視線下落。
只一眼。
她體內的七竅玲瓏劍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甚至連她背後的本命飛劍,都在劍鞘中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爭鳴。
這絕非尋常功法。
這是能直接觸動劍修本源的無上劍道傳承!
沈如月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那枚殘破玉簡捏住。
一絲神識,極其謹慎地探入其中。
「轟!」
一股宏大、慘烈、透著無盡虛空法則的恐怖劍意,直接在她的識海中炸開。
沈如月臉色瞬間煞白。
她猛地閉上雙眼,足足用了十息時間,才將這股衝擊帶來的暈眩感強行壓下。
「這……這是?」
沈如月睜開眼,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她死死捏著那枚玉簡,手指都在發顫。
那裡面刻錄的根本不是什麼劍招,而是一套極其高深、甚至觸及到了天地大道的「七竅劍心」進階之法!
這套法門,足以讓她繞開無數彎路。
甚至在千年之內,去觸碰那虛無縹緲的煉虛期門檻!
這等傳承,若是放在外面的混元天域。
足以讓那些一流劍宗的太上長老們打得頭破血流、宗門覆滅。
「早年間逃亡的時候,掉進過一處虛空裂縫。」
蘇羽神色如常,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破爛。
「剛好砸在一具上古劍修的骸骨上,順手從骨頭縫裡摳出來的。」
這話若是讓外人聽見,怕是要當場吐血。
虛空裂縫裡砸死人是常事,砸在絕世傳承上,這得是什麼見鬼的運氣?
沈如月沒有理會這離譜的來歷。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那不講理的命格了。
她只是緊緊握著玉簡,清冷的目光死死盯著蘇羽的眼睛。
「夫君為何突然給我這個?」
沈如月心思極其剔透。
平時蘇羽給資源,向來是隨用隨給。
這種足以作為鎮宗之寶、直指大道的絕密底蘊,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來,顯得極其突兀。
蘇羽迎著她的視線,沒有閃避。
「你是我蘇家,唯一的劍修。」
蘇羽的指節輕輕敲擊著身側的劍架,聲音沉穩。
「紫竹峰的這套護宗大陣,雖然師尊加了三道煉虛級別的殺陣進去。」
「但殺陣無人主持,終究是個死物。」
蘇羽轉過頭,看著沈如月,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託。
「這大陣的陣眼,需要一柄足夠鋒利的劍。」
「需要一位煉虛期的絕世劍修,來坐鎮。」
沈如月的心頭猛地一沉。
她聽懂了。
這話表面上是期許,實際上,卻透著一股託付身後的沉重。
為什麼要她來坐鎮?
天樞老祖不是在嗎?蘇羽自己不也在嗎?
沈如月的手指幾乎要將玉簡捏碎,指節泛起毫無血色的蒼白。
她嘴唇微動,想要問個究竟。
「別多想。」
蘇羽極其敏銳地打斷了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世界水深,我只是讓你多一分自保的本事。」
「去閉關吧。這傳承不好啃,早一日吃透,我便早一日安心。」
說罷。
蘇羽沒有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出了藏劍閣。
木門在他身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重新合攏。
沈如月站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中央,孤零零的。
她看著手裡那枚灰敗的玉簡,一滴清淚,極其突兀地砸在了劍柄之上。
劍修的直覺,告訴她。
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正在向紫竹峰逼近。
而那個青衫男子,正打算獨自一人去扛。
……
紫竹峰右側,丹香谷。
這裡的地火靈脈最為活躍,常年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濃郁藥香。
百草仙宗的前代聖女雲知蘭,此刻正站在一尊巨大的紫金赤炎爐前。
她全神貫注地操控著丹火。
元嬰巔峰的法力極其平穩地輸出,將爐內的藥液提純、融合。
隨著最後一道法訣打入。
爐蓋沖天而起,九枚圓潤無瑕、散發著五彩丹暈的極品靈丹落入玉瓶之中。
「好手段。」
蘇羽的聲音從谷口傳來。
雲知蘭收起丹瓶,轉過身,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抹極盡溫柔的笑意。
「夫君怎麼來了?靈兒和欣兒去後山抓雪兔了,沒在谷里。」
雲知蘭走到石桌旁,替蘇羽倒了一杯清心茶。
蘇羽在石凳上坐下,沒有喝茶。
他攤開右手。
青光一閃。
巴掌大小的萬象造化爐,穩穩地懸浮在掌心上方。
這尊玄天靈寶一出,整個丹香谷的地火都極其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火光瞬間黯淡。
雲知蘭愣住了。
她當然認得這件無上神物。
這是蘇羽當年從萬象秘境裡帶出來的底牌,也是他修行路上極其重要的一環。
「夫君這是……」
還沒等她問完。
蘇羽的左手,極其果決地並指成刀。
化神初期的磅礴真元,混雜著那一萬點不講理的天道氣運。
狠狠地刺入了萬象造化爐那團青色的器靈光暈之中!
「呲——!」
一聲極其尖銳、仿佛撕裂靈魂的嗡鳴在谷內炸響。
造化爐劇烈震顫,器靈發出一陣痛苦的本能掙扎。
玄天靈寶的器靈何等驕傲,絕不可能允許任何人切割它的本源。
但蘇羽身上的氣運太霸道了。
那股天道法則直接降下了一道無形的枷鎖,硬生生地將造化爐的主體死死鎮壓在原地。
蘇羽面色慘白。
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切割器靈,反噬的不僅是法寶,更是宿主的元神。
他死死咬著牙,手腕猛地一翻。
生生地從那團青色的光暈中,撕下了一縷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了極點的本源火種!
「夫君!」
雲知蘭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撲上前去。
她精通醫理,自然能看出這等割裂本源的舉動,對修士的經脈和元神有著多大的損耗。
「無妨。」
蘇羽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哼。
他推開雲知蘭伸過來的手,強行壓下識海中的劇痛。
右手一拋,將萬象造化爐收回儲物戒。
左手捏著那一縷正在瘋狂跳動的青色火種。
隨即,他從袖中取出一尊通體漆黑、刻滿聚靈陣紋的極品丹爐胚子。
這是他用大量虛空礦石,特意請天樞老祖出手幫忙煉製的空白靈器。
蘇羽毫不猶豫,將那縷青色火種狠狠打入黑爐的陣眼深處!
「嗡!」
黑爐表面瞬間亮起無數道青金色的繁複紋路。
一股雖然遠不及造化爐本體,但卻絕對凌駕於世間絕大多數丹爐之上的造化氣息。
從這尊新生的副爐中轟然爆發。
蘇羽將副爐推到雲知蘭面前,胸膛微微起伏。
「這副爐,留給你。」
蘇羽的呼吸有些沉重,但語氣卻極其堅決。
雲知蘭看著桌上那尊散發著造化氣息的丹爐,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連連搖頭,根本不敢伸手去碰。
「我不要!夫君你損耗本源強行分裂器靈,若是傷了道基該如何是好!」
雲知蘭心疼得無以復加,伸手就要去探蘇羽的脈搏。
蘇羽極其強硬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我沒事。」
蘇羽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卻不容反駁。
「你是蘇家,也是北域最好的煉丹宗師。」
「家族未來幾百年的丹藥命脈,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沒有造化之氣的輔助,你煉不出突破合體期需要的那幾種絕世靈丹。」
蘇羽鬆開手,指了指那尊副爐。
「拿著它。替我,把蘇家的底蘊煉出來。」
雲知蘭死死咬著下唇,淚水奪眶而出。
她懂醫理,也懂人心。
蘇羽這般近乎自殘地為她鋪路,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資源分配。
這就像是在安排後事。
但她看著蘇羽那不容拒絕的冰冷眼神。
最終,只能顫抖著雙手,將那尊副爐緊緊抱在懷裡。
「妾身……領命。」
……
紫竹峰,最深處的暗影閣。
這裡沒有陽光,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吸納光線的冥海黑石。
姬無雙一襲如火般的紅裙,正慵懶地靠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元嬰後期的魔道真元在她的指尖流轉。
面前的玉案上,堆滿了從各地匯總而來的加急密報。
木門被極其隨意地推開。
蘇羽邁步走入這片黑暗。
姬無雙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翻看著手裡的一塊血色玉簡。
「外頭那幾個小狐狸,都被你安撫好了?」
姬無雙的聲音透著一股獨屬於魔女的慵懶與犀利。
「你這大半日,跑了藏劍閣,又去了丹香谷。怎麼,現在輪到我這兒了?」
她放下玉簡,抬起頭。
那雙勾魂奪魄的狐狸眼中,沒有半點柔情,只有極其銳利的審視。
姬無雙是蘇羽這幾位紅顏中,心思最深沉、也最精明的一個。
她常年遊走在陰暗的算計與情報之中,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你倒是清閒。」
蘇羽走到玉案前,沒有接她的話茬。
手腕一翻,一枚通體暗金、表面布滿無數微小孔洞的詭異玉符,扔在了姬無雙面前。
「啪嗒。」
玉符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暗閣內顯得極其清脆。
姬無雙瞥了一眼那枚玉符。
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一僵。
瞳孔在極其短暫的瞬間,收縮成了極其危險的針尖狀。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一把抓起那枚暗金玉符,神識毫不猶豫地刺入其中。
下一息。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九幽魔女,呼吸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