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來自於一個高高在上的掠食者，而是來自於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
他有著和你一樣的西裝、一樣的領帶、一樣的公文包，每天早上和你擠同一班地鐵。
在同一個咖啡店買同一款拿鐵，甚至和你喜歡同一個樂隊、同一家餐廳。
你會在電梯裡對他點頭微笑，會在會議上和他握手寒暄，會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傢伙。
然後有一天，你在他家的冰箱裡發現了不屬於超市採購清單上的「肉」。
這種恐怖，比漢尼拔更讓人不寒而慄。因為它離你太近了。近到你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有可能看到那張臉。
陸晨想起一個角色，那個男人同樣穿著西裝，戴著墨鏡。
男人的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起來彬彬有禮，卻又讓人隱隱感到不安。
《漂亮國精神病人》。
前世的陸晨看過這部電影，當時只覺得它是一個極端暴力，充滿黑色幽默的諷刺作品。
但現在，以一個「恐怖片導演兼主演」的身份重新審視它，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派屈克·貝特曼。
這個人物身上蘊含著的恐怖潛力，遠比當年他理解的要深刻得多。
貝特曼是一個漂亮的空心人。
他有著完美的身材、英俊的面容、體面的工作、豪華的公寓，他是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最成功的產物。
但他的內心是一片虛無，一片荒蕪。
他沒有真正的感情，沒有真正的個性，甚至連他自己的身份都是模糊的。
他經常被人認錯，也經常認錯別人，因為在他們那個階層，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樣，所有人都可以被替換。
而這種虛無，最終被暴力和殺戮所填充。
貝特曼的恐怖，不在於他有多強大、多聰明、多殘忍。
而在於他有多正常。
正常到你可以想像他就住在你家隔壁，正常到你可能在某個派對上和他碰過杯，正常到他可能就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鄰居。
他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直到你不小心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空洞。
陸晨越讀越興奮。他找到了。
如果說漢尼拔是「貴族式的恐怖」，那麼貝特曼就是「日常式的恐怖」。
漢尼拔讓你覺得自己是一隻羔羊，而貝特曼讓你覺得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貝特曼。
前者是仰望的恐懼，後者是環顧四周的恐懼。
而後者，往往更持久，更深入骨髓。
他合上書，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大字：
《漂亮國精神病人》，日常中的恐怖。
然後，他在這行字的下面，畫了一個箭頭，寫上了一個詞：
正常。
這就是他與漢尼拔最大的區別。
漢尼拔的不正常寫在臉上。
他太優雅了，太聰明了，太與眾不同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但貝特曼恰恰相反，他太正常了，正常到沒有任何特徵，正常到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
而這種「正常的恐怖」，才是現代社會最深層的恐懼來源。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個在地鐵上對你微笑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陸晨放下筆，後退兩步，看著白板上的字，嘴角緩緩翹起。
「就是它了。」
《漢尼拔》下映後的第三天，陸晨把自己關進了工作室。
門一鎖，窗簾一拉，手機一關。
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爍。
然後他開始打字。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噼里啪啦，像是一場急促的雨。
他幾乎沒有停頓。
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或者揉一揉酸痛的手腕，然後繼續。
餓了就叫外賣，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醒了繼續寫。
就這樣，整整七天。
當他再次推開工作室的門時，手裡多了一份完整的劇本。
封面上寫著六個字：《都市精英》。
原本的名字，陸晨覺得還是太直白了。
所以把劇本的名字改成了《都市精英》這個名字。
這樣觀眾從名字上，看不出來這部電影是個什麼故事。
他把劇本發給了孫大智。
孫大智是在半夜收到郵件的。
他本來已經準備睡了，看到發件人是陸晨，還是點開了附件。
他想著隨便翻翻，明天再細看。
結果這一翻，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看，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等他讀完最後一頁，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了。
他合上劇本，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陸晨發了一條消息。
「陸哥，你是不是心裡住著一個魔鬼？」
消息發出後不到十秒，陸晨回復了。
「每個演員心裡都住著一個魔鬼，我只是讓他出來放放風而已。」
孫大智看著這條回復，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該為擁有這樣一個演員而感到慶幸，還是該為他感到擔憂。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劇本，一定會火。
陸晨對原著的改編，堪稱大刀闊斧。
他保留了原著最核心的靈魂。
主角對外表的極致追求，對暴力的病態迷戀，以及那種貫穿全書的「我到底有沒有殺人」的模糊感。
這是《都市精英》的精髓所在。
但他同時也做了大量的本土化和現代化改造。
故事背景從80年代的紐約，搬到了當代的魔都。
主角派屈克·貝特曼的職業，從投資銀行家改為了一家頂尖科技公司的高管。
這個改動看似簡單，實則用心良苦。
80年代的華爾街和今天的科技圈，本質上是一回事。
都是金錢、權力和虛榮的修羅場。
但科技公司的高管身份，顯然更符合當代觀眾的認知。
陸晨還在劇本中融入了大量現代元素。
社交媒體上的完美人設。
健身房裡的身材焦慮。
米其林餐廳的打卡文化。
奢侈品消費的身份認同。
這些元素，讓貝特曼這個角色從一個特定時代的產物，變成了一個具有普世意義的符號。
他可以是任何人。
在任何時代。
在任何城市。
甚至，就在你身邊。
劇本定稿後，劇組迅速組建。
好消息是，大部分都是《漢尼拔》的原班人馬。
攝影師、美術指導、服裝設計、燈光師、錄音師……
這些人已經在上一部電影中和陸晨建立了足夠的默契。
他們知道陸晨想要什麼，也知道如何用鏡頭語言來呈現那種獨特的恐怖感。
壞消息是，檔期很緊。
拍攝計劃定在兩個月內完成。
後期製作壓縮到一個月。
加上宣發和排片，陸晨給自己定的目標是四個月內上映。
這對於一部中等體量的電影來說，幾乎是極限操作。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為他們都知道，陸晨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開機那天，陸晨站在片場中央，看著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心中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是興奮。
是期待。
是一種即將再次創造什麼的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大聲喊道：「各就各位，《都市精英》，第一條，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