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宴會廳水晶燈光鋪滿整廳,暖融融裹著滿堂人聲。
長宴桌擺滿金陵腊味、蟹黃湯包、精美西式甜點,紅酒、香檳在杯盞里漾著光斑。
賓客西裝禮裙往來穿梭,碰杯脆響連綿不斷。
幾位年長老友圍在主桌旁,舉杯朝向居中穿暗紋唐裝的壽翁:「老許,一晃六十五了,身子骨還這麼硬朗,往後歲歲順遂,福壽綿長!」
老爺子仰頭含笑碰杯:「承蒙諸位掛念,今日大家盡興吃喝只敘舊情。」
幾個晚輩捧著酒杯上前:「祝您年年安康,萬事稱心,往後日子越過越舒心。」
侍者托著果盤與酒水穿梭其間,身後的絲竹聲不絕於耳。
老許不僅難得的辦起了壽宴,更是破天荒的喝起了酒。
但這酒不是白喝的。
每喝一杯酒,都會有一個人跟路遠握手。
路遠全程跟在他身後,不停的被介紹給老許的朋友、弟子們。
政商兩界,各行各業,如果沒有老許,路遠不可能有機會認識這些人。
一個女婿半個兒,老丈人也沒藏著掖著,純把他當兒子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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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也非常識趣的跟著照辦,一杯接一杯的倒。
月老這行業跟人力資源也沒差,人脈定生死。
他們中介之所以不敢放棄許知曉,圖的不就是老許的人脈嘛。
路遠這一波屬於超常發揮了。
而敬著敬著,主廳的燈忽然暗了下來。
而只有屏風擋著的臨江偏廳忽然亮起燈,大家都把視線投向偏廳。
恰好侍者也在此刻把屏風撤下去,偏廳的場景映入眼帘。
落地窗外長江夜色茫茫,貨輪燈火浮在江面,浪濤隱約拍岸,有一女子身著素雅緞面長裙,珍珠簪挽起長發,獨坐古箏案前。
玉指輕捻琴弦,泠泠箏音緩緩流淌。
她左手輕搭箏碼左側的雁尾,作預備按音姿態,右手虎口自然開合,大指、食指、中指依次觸弦,起手先是托抹挑連貫的散音,音色渾厚沉實。
剛好和窗外江水隆隆的潮聲遙相呼應。
先是慢速刮奏,從高音箏梁順刮至低音區,一串綿長滑音緩緩鋪開。
大珠小珠落玉盤。
隨即她素手立刻停下,沉寂了幾息,忽然開口起調:
」意闌珊,客散懶收斂,聽梧桐,疏雨滴屋檐,人歸門重掩,無事與燭火話閒篇。「
氣息平穩,歌聲和箏樂咬合恰到好處,彈到樂句收尾,右手順勢下行歷弦,餘音裊裊在屋內繞轉,混著穿窗而入的江濤迴響。
燭火落在琴弦縫隙,雁柱的影子隨弦的細微震動輕輕晃動,
最後的幾句是清唱:
」辭舊歲,一夜魚龍宴,興來訪客遍,驚烏鵲,長街踏深雪,酒醒時,黃昏日西斜,聞街聲,喧鬧入紗簾,堂前又新燕,歲歲年年。「
隨即她起身彎腰鞠躬。
落落大方,大家閨秀。
周遭的人響起了一眾掌聲,誇讚聲不絕於耳。
路遠聽到掌聲,也恍惚間轉醒跟著鼓掌。
不是不想鼓,是看呆了。
有這能耐還唱啥搖滾啊!
」好聽嗎?「
」好聽。「
「不錯吧?」
「不錯。」
」你媳婦。「
老許在旁邊笑的跟個老狐狸似的。
滿臉就寫著四個大字——計謀得逞。
面對老許得意的笑聲,路遠直截了當的翻了個白眼。
這老傢伙從頭到尾肯定都是故意的。
他算看出來了,老許肯定沒說他是月老的事,反倒還刻意的從中撮合來著。
你今天生日,我不跟你計較。
等你生日過完,我再找你算帳。
...
許知曉表演完畢。
連身上的衣裙都沒換,就回到了宴席中間,一屁股坐在路遠旁邊。
「怎麼樣?」
要不說許知曉是老許的親生閨女呢。
兩人一個樣,心事都在臉上。
許知曉現在滿臉都寫著」快誇誇我。」
但路遠直接把頭轉過去了。
「好還是不好,你說話啊?」
路遠頭轉到哪個方向,她就跟著走到面前。
一直讓他說話,但路遠就是不說。
「你怎麼不說話?」
「你把我拉黑了,問我為啥不說話?」
路遠今天能來,純粹是給老許個面子,省的讓人家老許丟了面子。
一是老許挺相信他,二是老許本身就是大客戶。
至於許知曉?
哪位?不認識?
「我把你拉黑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只看見了一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我感覺我有點喜歡上你了。」
許知曉知道自己拉黑路遠確實不對。
既然不對,那就好好表達。
長了嘴就要說。
「沒見過誰喜歡人是把人拉黑的。」
「那我給你道歉行嗎。」
「拒絕,我也要把你拉黑。」
「你給我點時間,我給你解釋一下我的心理活動...」
任憑許知曉追著解釋。
路遠只是一味的擺擺手,然後抬屁股走人。
許知曉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呆愣愣的站住。
你以為她會就此罷休,順從以前的想法說「算了」嗎?
不會。
許知曉只有一種情況下,不會說「算了」。
那就是得不到「好評」的時候。
成績不好,得不到老師誇讚;琴彈的不好,沒有技驚四座;行為不夠有禮,被父母說教...
在這種時刻,她絕不會就此算了。
這恰恰滿足了三種吸引模式的最後一條,創傷性吸引。
所有人都有創傷,任何人不停的努力往上走,都是因為創傷在發力。
許知曉本人的出色,完全出於她對外界評價的害怕。
而在她努力的維持外界評價的時候。
唯獨路遠不鳥她。
所以在這件事上,許知曉絕對不能說「算了」。
...
路遠看了看時間,剛好晚上十二點零一分。
他來到門口,看著老許送完最後一批客人。
翹起二郎腿在沙發上等著他。
「等我幹什麼?還有禮物送給我?」
老許笑呵呵的坐在他身邊。
路遠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月亮,悄悄的說著:「老壽星生日過了,找你算帳。」
「我這麼好的閨女給你,你就偷著樂吧。」
老許怡然自得。
能看出來他今天真的很開心。
他說:」理解一下老年人抱外孫子的心理,暗地裡撮合也是能理解的。「
」我今天其實不想來的。「
「小伙子格局不錯,不跟老年人一般見識,還幫我賺了一波面子。」老許捶了捶自己的老腰,笑呵呵的說著:「謝謝你,閨女給你了。」
「如果只是幫你賺面子的話,我就不來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怕你是在安排後事。」
路遠平靜的看著老許。
沒有詛咒、沒有整陰間活、沒有任何其他意味。
只是平靜的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