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阮從圖書館側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風吹在臉上,有點割人。
她的步子不快。
手心裡殘留的痛感還在。
她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發現自己走反了方向。
不是回宿舍的路。
是繞著行政樓外圍那條鋪滿落葉的小道,往北兜了一圈。
林阮阮停下腳步。
寬大的灰色運動外套在風裡鼓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
下午三點十七分。
圖書館二樓那個靠里的位置,他們應該還在。
沈竹青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畫面,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第一次了。
她早就知道沈竹青在靠近。
從學生會那次交授權書開始,從食堂那碗清湯麵開始,從操場看台上那瓶礦泉水開始。
一步一步,一點一點。
林阮阮右手伸進運動外套的口袋。
指尖摸到了那支老式錄音筆冰涼的金屬殼。
她沒按錄音鍵。
只是反覆摩挲著那個凸起的按鈕。
宿舍樓下有幾個女生正搬著快遞往裡走,嘰喳喳聊著什麼。
林阮阮從她們身邊經過,沒人注意到她。
她太容易被忽略了。
寬大的衣服,厚重的劉海,黑框眼鏡。
整個人縮在一團灰色里,像走廊牆角的消防栓一樣沒有存在感。
但她此刻的腦子轉得飛快。
沈竹青有資源,有人脈,有臉。
這些她都沒有。
但她有別的東西。
她有128棟宿舍樓的密碼,有320名兼職騎手的排班表,有全校宿管阿姨的聯繫方式。
她是陳野的資料庫。
這個位置,沈竹青搶不走。
可僅是搶不走,不夠。
林阮阮的腳步拐向了行政樓的方向。
——
圖書館二樓。
陳野和沈竹青的自習還在繼續。
蒙代爾弗萊明模型已經講完了,沈竹青正在紙上畫菲利普斯曲線的變形推導。
她講得很認真,鉛筆尖在坐標軸上標了好幾個關鍵點。
陳野一邊聽一邊在課本空白處做批註。
氣氛平靜得有點不真實。
這種安靜在下一秒被徹底打碎。
「我操!」
修一汀的聲音從閱覽室門口炸開來。
聲量之大,直接讓最前排那個戴耳機的女生嚇得把筆彈飛了。
左進的大塊頭從修一汀背後探出來,嘴裡還叼著根棒糖。
兩人懷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複習資料。
原本是來占座的。
然後就看到了陳野和沈竹青,一個坐著一個微側身,中間隔著那隻淺藍色的保溫杯,桌面上鋪滿了攤開的筆記。
那種畫面。
怎麼看都不像同事在對帳。
修一汀棒糖都忘了舔。
他把懷裡那堆資料往最近的空桌上一摔,咣當一聲響。
直接大步走過來。
「野哥?」
「你不是說來圖書館複習高數?」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和鉛筆。
「高數課本在這兒呢,人呢?人怎麼跟沈學姐坐一塊了?」
左進從後面湊上來,棒棒糖咬得咯嘣響。
「一汀哥,你這就不懂了。」
「這叫學習搭子,現在大學裡流行這個。」
他還煞有介事地點頭。
「就是一般學習搭子不會把保溫杯擺中間共用。」
陳野翻了一頁課本。
「經管的模型我沒看懂,找學姐問幾個問題。」
修一汀和左進對視了一眼。
修一汀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在陳野另一側。
「那你繼續問,我也聽。」
他掏出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抱胸,一副我今天就在這當電燈泡的架勢。
「沈學姐你別介意,我這人就是愛學習。」
沈竹青的鉛筆尖停在紙面上。
她從剛才修一汀炸進來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僵住了。
現在,熱度從脖頸根一路往上爬。
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她太清楚這種場面意味著什麼。
兩個人在圖書館安靜靜自習,被室友撞見。
不管她怎麼解釋,在修一汀和左進的腦子裡,這事兒已經定性了。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沈竹青合上筆記本。
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陳野有幾個模型不確定,我剛好經管方向比較熟,就幫忙過了一遍。」
她把鉛筆塞進筆袋的拉鏈里。
手指哆嗦了一下,拉鏈卡住了,她又拽了兩次才拉上。
修一汀的嘴角快咧到後腦勺了。
「學姐你別急著解釋,越解釋越複雜。」
他朝左進使了個眼色。
左進配合地掏出棒棒糖杆往嘴角一叼,吊兒郎當地攤開手。
「對,我們啥也沒看見。」
「就看見學姐頭髮放下來了,帆布鞋挺好看的,嗯,保溫杯也挺好看的。」
沈竹青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東西我先走了,筆記你留著看。」
這句話是對陳野說的。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腳步極快地往閱覽室門口走。
經過修一汀身邊的時候,那張白淨的臉已經從耳朵紅到了顴骨。
連脖子根都透著一層粉。
她幾乎是逃出去的。
帆布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零碎,越走越快。
修一汀等人走遠了,才把椅子往陳野旁邊挪了挪。
「野哥,實話跟我說。」
他壓低聲音,表情賊兮兮的。
「校花主動約你自習,你怎麼能跟沒事人一樣?」
陳野把沈竹青留下的那本筆記合起來,塞進帆布包側兜里。
「確實是學習,你想多了。」
修一汀嗤了一聲。
「得了吧,學習能把人學紅成那樣?」
「我看沈學姐那臉,跟咱食堂的小龍蝦一個色號。」
左進在旁邊瘋狂點頭。
「一汀哥說得對。」
「不過野哥你這也太淡定了,換我被校花貼著講題,手都得抖。」
陳野站起來,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行了,你倆今天不是來複習的?」
「期中考完再聊這些。」
他沒給修一汀繼續起鬨的機會,直接拿著課本往自習區另一側走。
找了個遠離這兩人的角落坐下,重新翻開高數課本。
修一汀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跟左進嘀咕。
「你說野哥是真沒感覺,還是裝的?」
左進攤手。
「反正比我強,我連裝都裝不出來。」
——
行政樓三層。
走廊盡頭的廣播站,門半掩著。
寧姚坐在調音台前面,頭上罩著一副包耳式監聽耳機。
手指在推桿上微調著什麼。
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動靜很小,幾乎聽不見。
林阮阮站在門口。
她手裡端著兩杯從一樓自動販賣機買的熱可可。
紙杯外壁燙得她手指發紅。
她在門框邊猶豫了兩秒。
然後抬手敲了敲木門。
寧姚摘下一側耳機,轉過身。
看到林阮阮的時候,微愣了一下。
「林阮阮?」
兩人其實不太熟。
僅限於工作上有交集,林阮阮負責宿管數據和騎手排班,寧姚負責廣播內容。
但私下幾乎沒單獨說過話。
林阮阮低著頭走進來。
聲音軟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寧學姐,我路過看你在加班,給你帶了杯熱的。」
她把其中一杯熱可可放在調音台旁邊的小桌上。
紙杯底部的熱氣在桌面上留了個圓形的水印。
寧姚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謝謝。」
她拿起紙杯喝了一口。
可的甜味在嘴裡化開。
林阮阮坐在旁邊那把摺疊椅上。
手指絞著紙杯的杯套邊緣。
安靜了幾秒。
「學姐,你平時一個人在這兒,不悶嗎?」
「習慣了,調音軌的時候需要安靜。」
林阮阮點頭。
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喝了口可可,像是在醞釀什麼。
然後開口,語速慢的。
「今天我去圖書館還書……」
她頓了一下。
黑框眼鏡後面的視線落在紙杯蓋子上。
「看到陳野在那兒。」
「跟沈學姐兩個人,自習呢。」
這句話說得極其隨意。
像是順嘴提了一句的感覺。
寧姚手裡的紙杯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喝。
「嗯,聽說沈竹青經管方向很強,期中考前找她補課正常。」
語氣平淡淡,連個多餘的停頓都沒有。
林阮阮點頭。
「是呢。」
她垂著頭,把杯套的紙邊一圈一圈往外卷。
「沈學姐今天打扮得挺好看的,頭髮放下來了,穿了雙帆布鞋。」
「跟平時不太一樣。」
這話被她說得輕飄飄的。
像在描述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細節。
但信息量已經足夠了。
一個女生為了見某個人,刻意換了穿衣風格。
這意味著什麼,不需要多解釋。
寧姚轉過身,把耳機重新戴回一側耳朵上。
手指撥動推桿,屏幕上的波形又開始緩慢滾動。
「沈竹青做事一向講究,正常。」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林阮阮突然站了起來。
「那寧姐你忙,我先走了。」
她端著那杯喝了兩口的熱可可,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回過頭,對著寧姚的背影補了一句。
「寧學姐。」
「你人真好。」
「陳野經常說你這個廣播站做得特別專業。」
說完,她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廣播站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電流的細微嗡鳴和窗外的風聲。
寧姚的手指停在推桿上。
屏幕上的波形還在走,她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
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調音台的金屬邊框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然後重新戴好耳機,繼續調她的音軌。
表情什麼都沒變。
但那杯熱可可,一直放在旁邊,再沒碰過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