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巴掌。
然後是第三下。
第四下。
何旭扇自己耳光的時候下手很重，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脆響，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自己臉上打出去。
他的臉頰很快泛起了紅，整張臉都開始發燙。
他的眼神變得空空的，盯著客廳地板某個角落，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動作機械得像在完成某個流程。
江言白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他看著何旭打自己，看著那一下又一下落在臉上的清脆聲響，看著那張本來就已經蒼白的臉慢慢泛出紅痕——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然後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猛地炸開了。
「何旭！！」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何旭還在往臉上招呼的那隻手。
何旭掙扎了一下，力氣大得像要把手腕從骨頭裡擰出來。
江言白抓不住他，兩個人扭在一起，一個往後退一個往前撲，磕磕絆絆地退到料理台邊緣。
何旭的後背撞上大理石的邊角，悶響，痛得他整個人蜷了一下，但他的手還在掙，還在往自己臉上抽。
「你幹什麼！你他媽瘋了嗎？！」
江言白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哭腔和嘶啞，眼眶裡的紅還沒褪乾淨就又湧上來了。
他一隻手攥著何旭的手腕，另一隻手去夠他的肩膀，想把整個人按住。
何旭不看他，也不說話，就那麼重複著掙扎、抬手、被拽回來的循環。
「何旭！！你看著我！」
江言白用了全身的力氣把他按住，兩條手臂把他箍在料理台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何旭的上臂被壓在大理石檯面上，整個人往前傾，臉幾乎貼到江言白的鎖骨。
他的手指還在動，抓空了就往自己身上砸，砸到哪兒算哪兒。
「你住手……你他媽住手！！」
江言白的眼淚終於徹底兜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落在何旭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為什麼要打自己？！你為什麼——你打我啊！你打我啊！是我惹你的！你打我，別打自己——」
何旭被他箍著動不了，手指攥著他的襯衫前襟，指節泛白。
他沒有說話，但呼吸又開始變了。
那種變法和昨天在急診室里一模一樣——從胸腔深處被什麼東西頂上來，快而淺，碎而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擠出來一樣，帶著哮鳴音。
「何旭，別——你別——慢慢呼吸，你跟著我，你跟著我——」
江言白鬆開一隻手臂，去摸他的臉，摸到額頭和顴骨上那一層細密的汗，又摸到他的鼻樑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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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我，慢慢來，吸氣——」
何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已經完全脫離了正常的節奏。
「你聽我的，慢慢來——」
何旭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來，啞得不像樣：「……別……別管我……我……活該……」
「我不管你誰管你！」江言白的聲音拔高了，但緊接著又壓下去，「你跟著我，吸氣——」
他把何旭的手拉起來，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著薄薄一層襯衫，他的心跳在何旭的掌心裡跳得又重又快。
「感覺到沒有？跟著我這個節奏——吸氣——慢一點——」
何旭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種觸感是真的，跳動的、溫熱的、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容忽視的力度。
何旭的呼吸還是沒有馬上平復，但頻率開始減緩了。
那種銳利的急促正在被一種更慢的、更深一點的節奏替換。
「再來一次——吸氣——」
江言白的手還按在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從肩胛骨往下，到腰側，再回到肩膀。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隨時會咬人的貓。
何旭靠在料理台邊緣，被他半抱著，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呼吸一下比一下淺，一下比一下慢，從胸腔里那股翻湧的灼熱中逐漸回落。
眼淚從何旭的眼眶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浸濕了江言白的襯衫領口。
他沒有聲音，就那麼安靜地流著。
兩個人在廚房的燈光下站了很久。
江言白沒有再說話，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按在他後背上，一隻手攏著他的後腦勺。
何旭的呼吸最後終於平穩下來，整個人靠在江言白身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維持站姿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沒事了。」
江言白沒有鬆手。
「你鬆開我。」
「你再等一會兒。」
「我說……沒事了。」
「你讓我再抱一會兒。」
何旭沒再說話。
他把臉埋在江言白的肩窩裡，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水光。
江言白感覺到他的肩膀不再抖了，呼吸也恢復了正常的頻率，但依然沒有鬆手。
又過了好一會兒，何旭從他懷裡退出來，退後一步，站在料理台旁邊。
他的臉上一片狼藉——左右兩頰都泛著紅，左眼下方有一道還沒幹透的淚痕。
他看著江言白，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開口了：「……我剛才說的話，不是真的。」
江言白看著他，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哪句？」
「哪句都不是真的。」何旭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說得對，我就是在往外推你。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那個樣子，所以想讓你生氣，想讓你走。」
「那你現在還想讓我走嗎？」
何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那我就不走——你身上還有哪不舒服嗎？」
「——胃。」
江言白看著他，慢慢呼了一口氣，然後走到廚房角落的柜子前，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隻熱水袋。
「坐著去。」他偏頭看了何旭一眼，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氣，「我去燒水，你把這個敷在胃上。」
何旭沒有反駁，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
江言白端著熱水袋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何旭正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盯著窗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
他把熱水袋遞過去，何旭接過來放在胃的位置。
掌心的涼意和熱水袋的暖意交替了一會兒，胃裡那股殘留的鈍痛慢慢緩和下來。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
「你明天還去舞室嗎？」江言白先開口了。
「……去。」
「Ian那邊——」
「再說吧。」何旭把熱水袋往胃上壓了壓，「朴秀英說了課照常，我就照常上，至少走之前把能教的都教完。」
江言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