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和楊廠長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後面幾個科室負責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幾分不太自然,但也不敢違拗,只能點頭應下,引著劉禹衡一行人穿過廠區的主幹道,朝鉗工車間的方向走去。
車間大門敞開著,裡面工具機的轟鳴聲從門口湧出來。劉禹衡邁步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
車間裡的考核正在緊張地進行著,十幾台車床前面站著正在操作的工人,旁邊幾張桌子後面坐著部里派下來的工程師和廠里的技術考官,每個人面前都攤著評分表和記錄本,手裡的筆在紙頁上沙沙地劃著名。
幾個正在桌邊記錄的工程師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劉禹衡帶著人進來了,立刻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來,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工程師快步迎了兩步,朝劉禹衡點了點頭:「劉部長,您來了。」
劉禹衡朝他擺了擺手,語氣放得很輕:「不用管我,你們繼續考核,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就是來看看。」
幾位工程師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桌邊,繼續盯著正在操作的工人。劉禹衡在車間裡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從一個工位移到另一個工位。
他的目光在一個工位上停住了,易中海正站在一台車床前面,目光專注地落在手裡的工件上。劉禹衡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把目光移開了。
再往前看,他又看到了梁成。梁成站在靠窗的那台車床前面,正在加工一個精度要求很高的軸類工件,手裡的動作利落而自信,旁邊的評分表上已經記了好幾項滿分。
從鉗工車間出來,劉禹衡又去了鍛工車間。鍛工車間裡比鉗工那邊熱鬧多了,爐火通紅,鐵錘砸在砧板上的聲響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劉禹衡在車間裡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操作的人,很快就在靠牆的一台鍛錘旁邊看到了劉海中。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多停留,轉身出了鍛工車間。
出來之後,劉禹衡看了眼王書記和楊廠長,說:「王書記,楊廠長,麻煩你們把廠里所有七級工和八級工的檔案資料都拿過來,我這邊要帶走。」
王書記和楊廠長同時愣了一下。王書記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試探著問了一句:「劉部長,這……所有七級工和八級工的檔案?咱們廠里這些高級技工,可都是生產上的頂樑柱,要是都調走了,下半年的生產任務怕是要受影響……」
楊廠長也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比王書記更直白一些:「劉部長,您看是不是先拿一部分?」
劉禹衡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這時候曹明從旁邊走了上來:「王書記,楊廠長,服從命令。劉部長代表的是二機部,這次的考核是上面統一安排的,各廠配合就行。」
王書記和楊廠長對視了一眼,兩人的嘴都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再說。王書記朝後面站著的一個幹部招了招手,低聲交代了幾句,那個幹部轉身快步朝辦公樓方向走了。
劉禹衡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七級工超過五十五歲的就不要拿了,年齡太大的同志就不動了,留給你們廠里。檔案拿過來之後,儘快把考核結果匯總上來,明天之前交到二機部辦公廳。」
王書記和楊廠長連忙點頭應下,臉上的表情雖然還帶著幾分不情願,但誰也沒有再提出異議。
劉禹衡看他們應了,點了點頭,轉身朝停在廠門口的轎車走去。
楊廠長見狀,快步跟上來,嘴裡說著「劉部長,中午了,吃了飯再走吧,我們廠里小食堂準備了幾個菜」,語氣裡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挽留和討好。
劉禹衡擺了擺手,頭也沒回:「不吃了,下午還有事。你們忙你們的,把名單準備好就行。」他彎腰鑽進車裡,曹明也跟著上了後面的車,兩輛轎車一前一後地駛出了軋鋼廠的大門,拐上了街道,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劉禹衡的車隊消失在廠門口拐角之後,楊廠長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馬路,臉色黑得像剛從煤堆里扒出來似的。
他猛地轉過頭來,對著身旁的王書記壓著嗓子說了一句:「王書記,這要是上面把咱們廠的高級技工都調走了,軋鋼廠可就真的廢了!七級工、八級工,那可都是生產上的頂樑柱啊,一個廠能有幾個?走了三五個,剩下的那些高精度加工任務誰來干?下半年的指標還怎麼完成?王書記,您可得幫著說說話啊,您是書記,上面總得給您幾分面子。」
「要不咱們再去找找劉部長?或者您給部里打個電話?就說咱們廠情況特殊,實在抽不出那麼多人,讓他們先挑別家……」
王書記聽他說完,這才慢慢地轉過頭來,瞥了楊廠長一眼。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雙手往身後一背,慢悠悠地轉身朝廠辦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根本沒聽到楊廠長後面那半截話。
他心裡想的跟楊廠長完全不在一條線上。自己去說?自己怎麼去說?自己一個行政十三級的正處級幹部,跟劉禹衡一個行政六級的副部長討價還價?人家是中將銜,部級幹部,代表的是二機部,是上面壓下來的任務。
自己要是湊上去跟人家說「劉部長您行行好,別把我們廠的人調走」,人家一句話就能把自己頂到牆上。他王書記在軋鋼廠幹了這麼多年,能坐到這個位置上不容易,犯不著為了楊廠長那幾句急話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還差著好幾級。這種時候,老老實實配合就對了,多說多錯。
楊廠長站在原地,看著王書記的背影越走越遠,一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臉上的表情又黑了幾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站在一旁的李懷德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楊廠長和王書記那點不痛快,他看得清清楚楚。楊廠長管生產,調走高級技工的事自然是他的麻煩,跟後勤口可一點關係都沒有。
反正調人也不是從他後勤部調,指標完不成也不是他李懷德去上面挨批,他犯不著跟著著急。
再說了,楊廠長跟他歷來不對付。楊廠長總覺得他李懷德在後勤上手腳不乾淨,時不時想拿他開刀,只是礙於他岳父在後面撐著,才一直沒動成。李懷德心裡憋著這口氣已經很久了。
等著吧,等這兩年攢夠了資歷,把副廠長那個位置拿下來,到時候就不用再看楊廠長那張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