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南鑼鼓巷,胡同里炊煙裊裊。
劉二和推著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進了95號大院,車后座上坐著剛從供銷社下班的梁芳芳,手裡還拎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點心,是張姐今天下午塞給她的,說是自己家做的,讓帶回去給兩個孩子嘗嘗。
劉二和支好車架,梁芳芳從后座上下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兩人一前一後往東廂房走。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屋裡傳來說話聲。劉二和掀開門帘,一眼就看到梁母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跟王秀禾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憂色。
王秀禾坐在她對面,一邊擇菜一邊聽著,時不時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娘?您怎麼來了?」劉二和跨進門檻,有些意外地問了一句,「這都這個點了,您怎麼沒在家待著?」
梁芳芳也快步走了過去,把手裡的點心放在桌上,挨著梁母坐下來,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娘,出什麼事了?您臉色怎麼這麼不好?」
梁母看到女兒女婿回來了,嘴唇動了動,猶豫了好一陣,才把手裡的手帕攥得更緊了一些,聲音帶著忐忑和不安:「你們可算回來了……我今天過來,是心裡實在沒底,想來問問你們。」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劉二和:「今天中午的時候,你爸回來了一趟。他平時中午不回來的,今天突然回來了,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裝了一個舊帆布包,跟我說要出去出差。」
「我當時就覺得不太對勁,可也沒敢多問。他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幹部服,腰裡別著一把手槍,看著像是部隊上的人。」
梁母說到這裡,聲音又低了幾分,手帕在手指間絞得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心裡慌得很。你爸平時出門,什麼時候帶過這樣的人?他一個軋鋼廠的鉗工,出差就出差,怎麼後面還跟著配槍的?我越想越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又看了劉二和一眼,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期盼:「二和,你能不能去問問禹衡?禹衡是大官,見過世面,認識的人多。要是你爸真出了什麼事,他肯定知道。你去問問,讓我心裡也有個底。」
劉二和聽完這話,整個人先是一愣,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錯愕。他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今天我爸沒來上班!我還以為他是請假了呢,車間裡也沒人說得清楚,組長就說是上面批了假,具體去哪兒也沒人知道。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家裡有事,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幾分。王秀禾放下手裡的菜,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看了劉二和一眼,又看了梁母一眼。
「二和,你趕緊騎車去你哥那兒問問情況。你哥在部里工作,認識的人多,消息也靈通。親家這個情況,要是正常的出差,不會有配槍的人跟著。這裡頭肯定有事。你去問清楚了,回來跟我們說一聲,也讓親家母放心。」
劉二和立刻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梁芳芳也站了起來,先伸手拍了拍梁母的手背:「娘,您別著急,先坐著。我跟二和一塊兒過去問問。大哥那邊要是有消息,我們馬上回來告訴您。您先跟娘在家裡坐著,別自己嚇自己。」
梁母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劉二和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梁芳芳一眼:「你跟我一塊兒去?那行,走吧。自行車還在外頭呢。」
兩人快步出了東廂房的門。劉二和從牆根底下推出那輛鳳凰牌自行車,等梁芳芳在后座上坐穩了,腳下一蹬,車子穩穩地駛出了院門。
傍晚的街道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擦肩而過,車鈴叮鈴鈴響兩聲。
梁芳芳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邊緣,沉默了一陣,終於還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二和,你說我爸……他不會出什麼事吧?」
劉二和腳下蹬得穩,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語氣儘量放得平緩:「你別多想,應該沒事。爸在廠里幹了一輩子,技術好,人緣也好,能出什麼事?說不定就是上面臨時抽他去幹個什麼技術活,時間緊,來不及跟家裡細說。」
梁芳芳聽了這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但劉二和能感覺到她攥著他後腰衣服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比平時緊了不少。
兩人一路騎到了城北大院門口。劉二和在大門口剎住車,從兜里掏出證件遞給哨兵看了一眼,又報了劉禹衡的名字。哨兵核對了一下,朝裡面指了指,揮了揮手放行。
劉二和重新蹬上車,沿著大院裡的水泥路騎到那棟熟悉的青磚小樓前面。他把車支好,跟梁芳芳一起走到門口,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屋裡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從裡面打開,姚清婉穿著一條圍裙站在門裡,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
她看到門口站著的劉二和和梁芳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側身讓開門口:「二和、芳芳?你們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正做飯呢。」
兩人進了屋,姚清婉關上門,招呼他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劉二和剛一坐下,就看到了正趴在沙發地毯上擺弄積木的劉致遠。
劉二和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叫了一聲「致遠」。
劉致遠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認出了是二叔,咧開嘴笑了一下,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二叔」,又低下頭去繼續搭他的積木。
姚清婉回到灶台前,一邊翻動鍋里的菜一邊側過頭來問了一句:「你們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吃過飯了沒有?正好我這菜快好了,一會兒就在這兒吃。」
劉二和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急切的探詢:「嫂子,我哥呢?他還沒回來?」
姚清婉手上的鍋鏟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語氣自然:「他出差了,說是部里臨時安排的任務。」
劉二和和梁芳芳對視了一眼。梁芳芳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幾分,嘴角動了動,那點剛進門時勉強撐起來的輕鬆一下子散了大半。
劉二和也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失望:「出差了?什麼時候回來?他有沒有說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