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梔回絕了蘇琳二人陪同回家的想法，等走出校門時，趙家的司機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但是這次，回家的路上沒有趙望京。
女孩子淺淺垂了垂眼睛。
……
第二天，即趙望京停靈第一日。
這天也依舊是雨天。
天空霧蒙蒙的，若有似無的飄著細雨。
路面潮濕濕的，空氣里也若有似無瀰漫著一股濕寒的氣味。
雲梔穿著黑色的裙子，散著長發，站在悼哀的人群里。
趙家權勢鼎赫，現在前來悼念的人也格外多。
到場的人一個個神情肅穆，每一個單獨拎出去，在外邊全是叫人瞠目結舌的身份。
他們臉上都帶著真切的悲傷，還有年長優雅的女性拿著帕子在擦淚。
低聲交談時，隱約可以聽見一些可惜「英年早逝」之類的話語。
大廳中央，擺著一副棺材。
厚重的棺身散發著淡淡的、奇異的冷香，那是金絲楠木獨有的氣息，將死亡的腐朽與冰冷都隔絕在外。
棺材邊緣簇擁著大束大束的白玫瑰，最正方，是趙望京的遺照。
黑白照片裡，年僅十九的少年眉目清潤，唇角帶著淺淡的微笑，周圍的鮮花將那張年輕的臉龐襯托得猶如一尊蒼白易碎的玉雕。
小時候，趙望京脾氣其實並不好。
被病痛折磨的人能有多好的脾氣呢？
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在人類對外界好奇心最旺盛的孩童時期，他卻只能病懨懨困在家裡，每日見的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名醫。
趙望京還沒有「死」的概念時，就已經敏銳地從大人身上感知到了那點憐憫遺憾。
這個時候，若是非說趙望京脾氣有多好，那其實一點也不見得。
只是後來受困於身體，沒有精力，才不得已修身養性。
即便如此，無人的時刻，他那張年幼精緻的臉蛋上，也向來帶著點混著病態的厭倦，眼神黑沉沉的可怕。
反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趙望京性格才慢慢變化了起來。
他望人的眼神不再薄冷，注視別人時也不再帶著那點好似在看什麼死物的微妙惡意。
他甚至開始笑。
平靜的笑，溫和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乎成了趙望京的標誌。
外人提起趙望京時，也逐漸從他的身體狀態，變成誇讚他的能力品性。
只有雲梔知道，他性格其實沒有變。
趙望京只是更會隱藏了。
自第一次見面被趙望京要來放在身邊養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十二年。
而現在，幾乎從六歲開始就一直形影不離的人，正隔著一道棺材，安靜地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里陷入永眠。
雲梔甚至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麼會答應自己的告白。
一個月前，雲梔向趙望京表明了心意。
那會趙望京正在看書，日光慵懶地落在他愈發精緻的眉眼裡，照得那雙墨沉的眼睛都淺了幾分。
聽到雲梔告白時，趙望京微微露出幾分怔愣。
長大後的趙望京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陰翳冷漠，反而在外人眼中格外溫和有禮，完美得像個聖人。
他朝雲梔招了招手，臉上的笑意就溫柔起來了：「梔梔喜歡我、想當我的女朋友？」
只說了「喜歡」，甚至沒想要他答應的雲梔往後退了退，聲音就小了起來：
「……我只是喜歡您，不當您女朋友也沒關係。」
趙望京從座位上直起身。
他身體病弱，基因卻實在好。
不僅有一張格外出眾的好臉，就連個子落下的陰影都能輕而易舉地覆蓋住雲梔。
「梔梔怎麼又用上敬稱了，還躲著我？」
趙望京目光柔和，手掌輕輕撫著雲梔臉頰邊的碎發，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晃悠悠的：「好過分。明明小時候一直和哥哥形影不離，長大後就這樣冷淡。」
兩個人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因為自小一起長大，趙望京偶爾會以雲梔哥哥的身份自居。
這次也是這樣。
聽到他自稱哥哥時，雲梔就想要跑了。
她感覺自己的告白一定會失敗！
畢竟，哥哥怎麼可能會答應妹妹的告白呢？
只是雲梔剛想退縮，就看見趙望京對她笑了。
「嗯。可以。哥哥也喜歡梔梔。」趙望京說。
雲梔：「誒？」
「誒？！」雲梔不可置信，「我說，我喜歡你——」
似乎怕趙望京不理解，雲梔有點扭捏，但還是努力強調：「不是妹妹對哥哥那種喜歡哦？也不是對朋友那種喜歡。更不是對竹馬那種喜歡。」
在趙望京望來的視線里，雲梔的語氣逐漸弱了下去。
她偷偷去瞧他的表情，嘴巴里威脅一般提高了語調：「就是、就是想和你成為戀人的那種喜歡，以後還要當你妻子的那種喜歡哦？」
「我可不是什麼好人，當我戀人是必須要公開的！」
雲梔嚇唬他：「你得一直照顧我、陪伴我、愛我，不能背叛我，發誓永遠會對我忠誠，以後你擁有的所有東西，都必須分我一半。我會狠狠花你的錢的！」
結果，趙望京說：「好啊。」
興許是面前的女孩子呆呆張大眼睛的表情太過可愛，趙望京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彎著腰，一把抱住了雲梔。
在雲梔反應過來前，把她放坐在自己的書桌上，在雲梔的驚呼聲中，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圓潤犯粉的鼻尖。
「怎麼這麼吃驚？是想聽我再說一遍麼？」
雲梔：「……」
雲梔腦子短路了一下：「可以嗎？」
趙望京看著看著雲梔，慢慢的，又笑了起來：「怎麼不可以呢？」
「——我說，好啊。」
他像往常那樣，自然不過地牽過雲梔的手。
只是這一次，修長的手指穿過了女孩子的指縫，越過那道青澀隱秘的防線，交扣的瞬間，指節好像成了紅線。
「我們交往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第一次見面時對著管家說「我要她」幾乎沒人任何區別。
兩個人甚至不是秘密交往。
如今試問，聖夜中學有誰不知道趙家那位大少爺和傭人的女兒戀愛了？
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不知道驚爆多少人的眼球，雲梔到現在還記得學校里那些同學們看她的古怪眼神。
他們一定認為雲梔就是那樣不擇手段勾引人的壞女人吧！
——雖然她好像就是哦。
估計只有媽媽和趙望京會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而現在，世界上唯二兩個莫名其妙、不需要任何付出就毫無保留愛她的人，其中一個已經躺在了暗金色的棺木里。
想到這裡，即便知道趙望京的死亡是註定的事情。
可是直到在靈堂上看見他的照片，雲梔還是沒忍住情緒，偷偷掉了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