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里燉著一隻雞。
整雞。
一隻餵了足月的老母雞,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時候還帶著體溫,羽毛豐潤,個頭比外頭菜市場裡賣的足足大了一圈。
劉靈兒花了半個時辰把雞處理乾淨。
拔毛,開膛,去內臟,用清水反覆沖洗。
雞肚子裡塞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也是從空間裡取的。
紅棗個頭飽滿,顏色深紅近乎發紫,掰開來看,果肉厚實緊緻,甜味能滲到指尖上。
枸杞粒粒圓潤,橙紅色的表皮裹著微微的光澤,擱在掌心裡像一捧小小的寶石。
這些東西要是拿到外面去,別說黑市了,就是供銷社的特供櫃檯上都找不到這個品相的。
整隻雞放進鍋里,加了滿滿一鍋清水,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
灶膛里的火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大不小,鍋里的湯始終保持著細密的咕嘟聲。
四十分鐘過去。
鍋蓋揭開的那一刻,一股濃郁到甜膩的雞湯香氣猛地沖了出來。
那個味道。
不是普通的雞湯味。
空間裡長出來的食材自帶一種說不出的醇厚,雞湯的顏色是奶白偏金的,濃稠得在碗壁上掛出一層油潤的薄膜。
紅棗燉化了大半,滲出的甜滲進湯里,和雞油的鮮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下意識閉眼深吸的香。
枸杞浮在湯麵上,膨脹成了一顆顆飽滿的小珠子。
這股味道要是飄到院子外頭去,不出五分鐘,整條胡同都得炸鍋。
1959年的冬天,外頭的老百姓連棒子麵都要省著吃,誰家要是能弄到一兩雞蛋都是稀罕事。
一整隻燉雞的味道飄出去,跟往人堆里扔了顆手榴彈沒什麼區別。
但東跨院不用擔心這個。
空間的屏蔽效果覆蓋了整個院落。
味道傳不出月亮門半步。
這是周永恆在第一次使用空間物資做飯時就驗證過的。
當時他還特意在月亮門外轉了一圈,什麼都聞不到。
門裡頭排骨的香味濃得能把人熏暈過去,門外頭只有胡同里正常的煤煙味和凍土的氣息。
劉亦玫從側房裡躥了出來,腳上穿著一雙棉布拖鞋,頭髮還沒來得及扎,散在肩膀上,鼻子使勁抽動了兩下。
「雞!我聞到雞了!」
她一路小跑到灶房門口,探頭往鍋里看。
「哇……」
聲音拖得老長,眼睛瞪得溜圓,口水在嘴裡來回咽了兩遍。
「大姐,我要喝三碗!不,四碗!」
劉靈兒正在用勺子撇湯麵上的浮油,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你把肚皮撐破了,永恆可不管你。」
「他管的!他最疼我了!」
劉亦玫理直氣壯地轉身跑出灶房,衝著正房的方向喊。
「姐夫!姐夫!雞湯好了!」
周永恆的聲音從正房裡傳出來,不緊不慢。
「我知道,別嚷嚷。」
「快來呀!再不來我把雞腿吃了啊!」
「你敢。」
兩個字,沒有什麼威脅的意味,語氣甚至帶著笑,但劉亦玫吐了吐舌頭,老老實實地跑回灶房幫忙端碗去了。
劉語嫣從側房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梳好了,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領口露出裡面白色襯衣的一截邊。
她站在院子當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雞湯的濃香灌滿了整個東跨院,連院子裡的冷空氣都被這股熱騰騰的味道捂暖了幾分。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眼底浮上一層淡淡的柔光。
走進灶房的時候,劉靈兒已經把雞湯盛進了一個大陶盆里。
整隻雞臥在盆中央,皮肉酥爛,骨頭一碰就散。
湯色濃白泛金,紅棗和枸杞沉在底下,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年畫。
四個人圍坐在正房的炕桌旁。
桌上除了那盆雞湯,還有一碟子醃蘿蔔和兩碗白米飯。
放在外頭,光這碗白米飯就夠讓半條胡同的人眼紅了。
棒子麵窩頭都吃不飽的年頭,誰家能天天吃白米飯?
劉靈兒給每人盛了一碗湯。
雞肉她先撕了幾大塊放在周永恆碗裡,雞腿留了兩個,一個給周永恆,一個給劉亦玫。
她自己只舀了湯和幾塊雞胸肉。
劉亦玫端著碗,兩隻眼睛在周永恆和自己碗裡的雞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她放下自己的碗,筷子伸到周永恆碗裡,把那隻雞腿夾了起來,放回到周永恆面前。
不對。
她自己碗裡的那隻雞腿也被她夾了起來,穩穩噹噹地擱到了周永恆碗裡。
「你辛苦,多補補。」
她說得認真極了,表情嚴肅,語氣鄭重,好像在執行一項關乎家國大事的任務。
周永恆看了她一眼。
「兩個雞腿都給我,你吃什麼?」
「我喝湯就行!湯里營養多!」
她說著,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兩隻手倒換著端碗。
劉靈兒在旁邊搖了搖頭,筷子一伸,把一隻雞腿從周永恆碗裡夾回去,放進了劉亦玫碗裡。
「別鬧,好好吃。」
「可是姐夫他……」
「他有肉吃,不差這一隻雞腿。」
劉靈兒的語氣溫柔但不容反駁。
劉亦玫嘟了嘟嘴,低頭看著碗裡被送回來的雞腿,猶豫了兩秒,還是捧起來津津有味地啃了。
兩隻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油光,滿足的表情像極了一隻偷到了食的小狐狸。
周永恆吃了兩塊雞肉,喝了半碗湯,把碗放下。
劉語嫣一直在安靜地喝湯,動作斯文,筷子夾菜的幅度很小。
但周永恆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碗底沉著幾塊雞肉,是她從湯里撈出來的。
她一塊都沒吃。
在周永恆放下碗的間隙里,她的筷子無聲無息地伸過來,把那幾塊雞肉撥到了他的碗裡。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隨手整理碗碟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永恆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多出來的肉。
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劉語嫣端著碗喝湯,眼睛沒有看他。
但她耳根的位置泛著一層極淺極淺的紅。
周永恆沒有說什麼,把碗端起來,把那幾塊肉吃了。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正房裡暖意融融。
窗外的風聲呼呼地刮著,從院牆外面傳來遠處胡同里細碎的人聲和狗叫聲。
月亮門緊閉著。
門內是雞湯的濃香,是暖黃的燈火,是三張比畫上的仕女還要好看的面孔。
門外是十二月的北風,是灰濛濛的天,是為了一口糧食斤斤計較的四合院。
兩個世界。
一道門隔開。
周永恆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劉靈兒在收拾碗筷,圍裙的蝴蝶結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劉亦玫蹲在灶台邊上舔碗底,被劉靈兒拍了一下腦門,才不情不願地把碗遞過去。
劉語嫣擦乾淨了桌面,把筷子收進竹筒里,順手替周永恆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手邊。
周永恆接過杯子,握在掌心裡,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來。
日子是真的好。
好到他有時候都覺得不太真實。
但他知道,這種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是他一步一步算出來的,換出來的,掙出來的。
也是他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保住這種日子的代價,是絕對不能對外面那些人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