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的男人出現在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四合院的門口。
年長的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走路四平八穩,左手臂彎里夾著一個牛皮公文包,右手拎著一袋東西。
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瘦高個,腋下夾著一本筆記本,眼睛滴溜溜地轉。
兩人在大門口站了站,年長的推開了半掩的院門。
前院空蕩蕩的。
閻埠貴家的門關著,窗戶紙上看不到人影。
兩人穿過前院進了中院。
賈家的西廂房門帘子動了一下,賈張氏從裡頭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兩個穿中山裝的陌生人,又縮了回去。
年長的走到月亮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板。
「有人嗎?街道辦走訪。」
裡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門閂響了一聲,月亮門從內側打開。
開門的是劉靈兒。
她穿著一件對襟的棉襖,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露出一張白淨到近乎透明的面孔。
見到門外站著兩個陌生男人,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慌張,微微側了側身。
「是街道辦的同志?請進。」
年長的那個進了月亮門,一路走到屋前,眼睛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東跨院的布局。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一間正房,兩間側房,一個儲物間。
地面掃得連片落葉都沒有,院角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正房的門開著,透出裡頭的燈光和暖意。
年輕的那個跟在後面也進來了,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靈兒臉上,愣了一下。
年長的輕咳了一聲。
年輕的趕緊收回目光,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句什麼。
周永恆從正房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家常的棉衣棉褲,腳上蹬著一雙布棉鞋,袖口挽到了肘彎下面,看樣子正在屋裡忙什麼。
見到兩個人,他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
「喲,是街道辦的同志?快進屋坐,外頭冷。」
年長的擺了擺手。
「不用進屋了,我們就是年底了來轉一圈,看看烈士家屬的生活情況,有什麼困難沒有。」
他從臂彎里取出公文包,掏出一個本子,翻了兩頁。
「周永恆同志對吧?父親周德勝,母親張桂蘭,今年十月因公殉職,追認為雙烈士。
你本人現在紅星軋鋼廠採購科工作?」
「對。」
「家裡幾口人?」
「加上我,四口。我媳婦兒,還有她兩個妹妹,寄住在家裡的,老家沒人了,我把她們接過來的。」
年長的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糧食夠吃不?煤炭供暖怎麼樣?」
「還行,廠里發的糧食加上烈士補貼,夠吃的。煤炭分了一些,省著燒差不多能過冬。」
周永恆說得不緊不慢,每一個回答都恰到好處,既不哭窮也不顯富。
年長的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無非是工作穩不穩定,鄰里關係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烈士家屬之類的。
周永恆一一回答,態度端正,措辭得體。
年長的合上本子,看了年輕的一眼。
年輕的明白意思,清了清嗓子。
「那個,周同志,能不能看看你家的儲物間?不是什麼檢查,就是……例行看看。」
周永恆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
「當然可以。」
他走到儲物間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把門推開。
「兩位隨便看。」
儲物間不大,一間小屋子,門窄頂低。
裡面的擺設一目了然。
靠牆的架子上放著幾袋糧食,棒子麵和小米各一袋,加起來不超過三十斤。
旁邊放著兩瓶菜籽油,一小包鹽巴,幾塊鹹菜。
角落裡有兩捆棉布,兩條棉被,從供銷社買的,上面還貼著票據標籤。
架子的另一頭放著一些日用品,牙粉肥皂煤油之類的,數量都在合理範圍之內。
就這些。
年長的走進儲物間轉了一圈,伸手翻了翻糧食袋子的口,看了看數量。
年輕的在本子上記錄。
一切正常。
一個烈士遺孤的家,有廠里發的糧食和烈士補貼,家裡存三十來斤口糧和基本的日用品,在情理之中。
沒有任何超出常理的地方。
那些真正值錢的東西,一千斤大米,六百斤麵粉,四百斤豬肉,
全部穩穩噹噹地躺在周永恆的隨身空間裡。
十萬平方公里的空間,別說這點東西了,把整個南鑼鼓巷搬進去都裝不滿。
年長的從儲物間退出來,點了點頭。
「不錯,收拾得挺利索的。」
周永恆隨手把門鎖上,又從懷裡掏出了兩張紙。
「兩位同志,這是廠里採購科給我出的物資交接清單,
上面有科長的簽字和公章,每一筆物資的來源和去向都有記錄。」
他把第一張紙遞過去,年長的接過來看了看。
「這是烈士補貼的領取單據,街道辦和民政那邊都有存檔的,上面的金額跟我家裡的存摺對得上。」
第二張紙也遞了過去。
年長的把兩張紙仔細看了一遍,跟年輕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合規。
帳目清楚,票據完整,物資來源合法。
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年長的把紙還給周永恆,臉上多了幾分客氣。
「行了行了,沒什麼問題,我們就是走個過場,你別往心裡去。」
「不會。」
周永恆接過紙張,笑著搖了搖頭,
「為人民服務嘛,兩位辛苦了。」
他頓了頓。
「對了,有件事我想跟兩位同志提一嘴。」
年長的正準備往外走,腳步停了一下。
「什麼事?」
周永恆把單據收好,語氣依舊是溫和隨意的。
「最近院子裡好像有人到處造謠,說我來歷不明,物資不明什麼的。
我也沒太當回事兒,清者自清嘛。
不過我父母是為了保護廠里的發薪款,跟特務搏鬥犧牲的,
這事廠里保衛科和派出所都有案底。」
他的目光平平地掃過年長的臉。
「您說,有人造謠誣陷烈士遺孤,這種行為,該怎麼定性?」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嘴角還掛著笑,語氣像是在聊天。
但年長的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
「這種行為……性質是比較惡劣的。」
「是吧。」
周永恆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他沒有再說什麼。
年長的和年輕的從月亮門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明顯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月亮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劉語嫣從側房的窗戶里看著兩個人穿過中院走遠,收回了目光。
她走到正房門口,倚著門框看了周永恆一眼。
「姐夫,儲物間那些東西是你提前準備好的?」
「上個禮拜就布置好了。」
周永恆走回正房裡坐下,倒了杯熱水端在手裡,
「我把明面上的儲物間重新整理了一遍。
只留能對得上帳目的東西在外面,其餘的全收進空間裡。」
「採購科的物資清單呢?」
「真的。每一筆都是真實的採購記錄,我自己經手的。
清單上的數目跟儲物間裡的物資完全對得上。」
「烈士補貼的領取單據呢?」
「也是真的。民政那邊和街道辦都有存檔,我上個月去領補貼的時候專門多要了一份複印件。」
劉語嫣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會有人來查?」
周永恆喝了口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需要猜。
時空報刊上雖然沒有直接寫到這封舉報信,但閻埠貴這種人的行為模式他太了解了。
上次拍照的底片被燒了,手裡沒了籌碼,但貪心和恐懼不會消失。
貪心促使他想從周永恆身上找到新的把柄。
恐懼促使他不敢正面來,只敢躲在暗處使絆子。
匿名舉報信,是閻埠貴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
不露臉,不簽名,不承擔風險。
但他忘了一件事。
周永恆不是他能算計得了的人。
街道辦那邊,兩個走訪人員回去之後,把情況原原本本地匯報給了王主任。
王主任聽完,從抽屜里拿出那封匿名舉報信。
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又看了看走訪記錄。
然後他把舉報信塞回了抽屜里,擰緊了搪瓷缸子的蓋。
周永恆最後那幾句話,兩個走訪人員一個字不差地轉述了。
造謠誣陷烈士遺孤,該怎麼定性。
王主任的後腦勺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事不能再查了。
碰到烈士遺孤的名頭,查出問題來是他的政績。
查不出問題來,可就是他王建國的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