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月走進洞府時,李寒山正站在石室中央,手中的解印玉簡已經被他收回了袖中。
他感知到隱月的氣息從洞府入口處傳來,又感知到外面的人已經離開,心中大致猜到了方才外面發生的事情
。隱月從通道中走出,銀白面紗下的面容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但她周身那道靈力波動比出去時略微緊繃了一分,像一根被適度拉緊後還沒有完全鬆開的弓弦。
「什麼事?」李寒山開口問。
隱月走到石台邊,將那枚「聖」字令牌從袖中取出放在石面上,動作不緊不慢。
她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石台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靈茶抿了一口,放下後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清冽而平淡的調子:「沒事。不過是宵小之輩。」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石室地面上那些已經被李寒山刻好的陣器定位線上,沉默了兩息後繼續道:「你那邊布置到第幾枚了?」
「第七枚。」李寒山如實道,「已經嵌入,正在校準與之前六枚之間的靈力迴路。再有一兩日應該可以完成校準,然後開始第八枚。」
隱月微微點頭。
她站起身來,從石台邊走到石室東側那處被李寒山以靈力打磨過的岩壁邊緣,蹲下身,指尖沿著那枚已經嵌入凹槽的陣器表面輕輕拂過,像是在感知陣器與洞府原有聚靈陣紋之間的靈力銜接狀態。
片刻後她收回手,站起身來,走回石台邊重新坐下。
「繼續布陣。」她開口,聲音平穩如初,聽不出任何殘留的情緒,「陣法布好之前,任何意外都可能出現。執法殿這次雖然被打發走了,但夜緋煙那邊未必會就此罷手。她不會明著動手,但她有的是辦法把消息傳到不該傳的地方去。你每多耽擱一天,傳送陣暴露的風險就高一分。」
李寒山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走到那枚嵌入岩壁的陣器前蹲下身,將神識凝聚成一道極細的絲線,沿著第七枚陣器與第六枚之間的靈力迴路緩緩遊走。
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幾乎將洞府中每一寸地面、每一處岩壁都反覆翻修了一遍。
傳送陣的陣器最終被嵌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呈環狀排列,如十二顆被同時點燃的星辰靜臥在暗青色的岩石中。每一枚陣器的位置都與地脈支流的走向保持適當的角度,既不完全脫離,也不與之產生任何靈力牽連。
第十二枚陣器嵌入地面的那一刻,整座傳送陣的靈力迴路終於形成了完整的閉環。
他蹲在陣眼邊緣,以神識感知著十二枚陣器之間那道正在穩定流轉的靈力循環。
那道循環就像是被反覆調校過的鐘表,每一個齒輪的運轉都精準地咬合著下一個齒輪的齒距。傳送陣表面的銀白色光芒收斂成了一層薄薄的釉面,附著在每一枚陣器的表面,安靜地沉在石室地面的暗青色底色中。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久蹲而微微發僵的膝蓋,轉過身去。隱月正站在石室側方的通道口,銀白面紗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清冷的微光。
這三個月里她幾乎沒有打擾過他,每日只是安靜地坐在石台邊翻閱玉簡,偶爾在他調息時給他遞上一杯靈茶,然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沉默。
「陣布好了。」李寒山開口,聲音比三個月前沙啞了些許,那是持續消耗神識後自然留下的痕跡。
隱月放下手中的玉簡,走到石室中央。她的目光在那十二枚陣器上逐一掃過,像一把被反覆校準過的尺子丈量著每一條紋路的走向。
片刻後她微微點頭:「靈力迴路很完整,陣器之間的呼應頻率也對齊了。你布陣的手藝確實比尋常陣法師更加精細。」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陣器上收回來,落在李寒山臉上:「可以啟動了嗎?」
李寒山沒有立刻回答。他
重新蹲下身,將手掌貼在陣眼邊緣的地面上,靈力從掌心滲入其中一枚陣器的底座,將那道嵌入陣器深處的激活節點輕輕觸了一下。
那枚陣器表面的銀白色紋路亮了一瞬,緊接著,其餘十一枚陣器表面的紋路也依次亮起,如同一串被逐一串聯起來的燈盞。
整座傳送陣的光芒從暗到亮,從弱到強,最終匯聚成一道粗如手臂的銀白色光柱,從陣眼中央緩緩升起,在虛空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光線。
光柱升到最高處時沒有繼續向上,而是懸停在半空中,如一根被定住的絲線,在虛空中微微顫動。
李寒山以神識感知著那道懸停的光柱,確認其中蘊含的空間波動的強度極其微弱,如一片被風吹皺的湖面上泛起的細碎漣漪,在洞府禁制的遮掩下幾乎無法被外界察覺。
然後他緩緩收回靈力,將那道光柱重新壓回陣眼之中。傳送陣的光芒一層層地收斂,最終恢復到了最初那種安靜而沉穩的狀態。
「可以連接。」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細碎石粉,「陣器的對齊和地脈隔離都做到了,兩端的傳送通道在技術上是通的。」
隱月站在他面前,銀白面紗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為什麼不啟動?」
「因為啟動之後瞞不過去。」李寒山靠在石壁上,語氣平靜,「傳送陣的靈力迴路可以做到與地脈完全隔離,以靈石驅動來避免被天魔血陣偵測到。但傳送通道一旦正式建立,兩端陣眼之間的空間就會產生一次無法被遮掩的波動。」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頭頂那片暗青色的穹頂上,「那道痕跡雖然很淺,但天魔血陣與天魔宗整條地脈相連,任何異常波動都會被陣法自動記錄並上報。以天魔血陣的靈敏程度,那道痕跡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察覺,天魔宗的煉虛甚至合道都會會親自探查。」
隱月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知道天魔宗合道修士的分量。整座天魔宗的地盤上,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傳送陣啟動的空間波動雖小,但在合道修士的神識感知中,那道波動就像黑夜中一盞忽然亮起的燈,想不注意到都難。
「你確定?」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李寒山點了點頭:「確定。」
「啟動需要多長時間?」
「連接很快,一炷香就夠了。」李寒山如實回答,「陣器的對齊已經做好了,剩下的只是激活兩端的陣眼,讓它們彼此鎖定坐標。坐標一旦鎖定,空間通道就會在瞬間成形,但需要一柱香的時間才能夠徹底連接。」
他將那些細節逐一講完,然後看著隱月:「所以,布陣我可以來,但啟動那一刻的遮掩需要你解決。你得想辦法把天魔宗的注意力引開。哪怕只有一炷香,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