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行醒得比鬧鐘還早。
宿舍里很安靜。
林遠舟把被子捲成一團，半條胳膊搭在床沿外。
趙霖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醒沒醒。
陸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洗漱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七點四十。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
【陸行：起床了，準備去吃早飯。】
他剛把手機放下，對面便回了消息。
【沈清漪：我也起啦！】
【沈清漪：今天到底要去哪裡呀？】
她還是喜歡這種好奇的感覺……
傻傻的，怕不是惦記了一晚上。
【陸行：等會就知道了。】
【沈清漪：……】
【沈清漪：你最好真的無驚有喜。】
陸行正低頭打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沒睡醒的聲音。
「臥槽……幾點了？」
林遠舟閉著眼，手在枕頭旁邊摸來摸去。
「還不到八點。」
「你起這麼早幹嘛……」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過了兩秒，林遠舟翻了個身，將被子往頭上一蒙。
「算了，當我沒問。」
陸行沒忍住笑出了聲。
……
八點半，女生宿舍樓下。
沈清漪穿了雙白色運動鞋，斜挎著一個小包。
看見陸行，她先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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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嘛？」
「什麼？」
「你不是說，要穿的舒服一點？」
陸行的目光落在她鞋上。
「可以。」
「所以今天運動量很大嗎？」
「不算大，走累了我們就歇會。」
沈清漪眯了眯眼睛。
聽著似乎不像是去逛商場呀……
陸行接過她手裡的牛奶，將吸管插好，又遞了回來。
「吃過了？」
「嗯，吃了個包子。」
女孩咬著吸管，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進他掌心。
「可以出發啦，陸導遊。」
「出發！」
……
兩人是在校門口坐上的公交。
休息日的早晨，車上人不多。
沈清漪坐在靠窗的位置，起初還在跟陸行聊昨晚聚餐的事情。
說到林遠舟一頓飯加了兩次排骨，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喔，林遠舟這麼能吃呀？」
「他說這叫替參賽選手補充體力。」
「那他替你們吃了，你們怎麼辦？」
「所以才加了第二份唄。」
沈清漪被逗得咯咯直笑，抱住了陸行的胳膊，將頭往他的肩膀上靠。
聊著聊著，窗外的街景漸漸變了。
高樓少了些，路邊出現一排高大的梧桐。
陽光從葉間漏下，在女孩膝上晃動。
沈清漪原本靠著他的肩，看到路口那塊藍色指示牌時，卻慢慢坐直了。
青石路？
再往前……
她轉頭看向陸行。
他正低頭收起手機，似乎沒有察覺她的目光。
「下一站，我們就下車啦。」
沈清漪握著牛奶盒的手指輕輕收緊。
「我們是要去……」
「聽雨園。」
陸行看向她，笑了一下。
「去過嗎？」
女孩嘴唇動了動。
窗外，熟悉的公園圍牆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隔著許多年，再見那片褪了色的青瓦，她竟有種還沒睡醒的錯覺。
「……聽說過。」
她低下頭，將吸管撥到一邊。
「不過，好像不是什麼熱門的地方呢。」
「嗯，人挺少的，更多勝在清靜。」
公交播報聲響起，陸行站起身，朝女孩伸出了手。
「我們到了。」
……
聽雨園在老城區邊上。
名字起得好聽，其實就是座依著矮山修建的老公園。
不要門票。
正門旁邊有幾家小店，賣水、賣零食，還有一家門口擺著蒸籠的早餐鋪。
沈清漪跟著陸行下車，腳步不自覺慢了些。
她記得這裡……
不只是記得。
「怎麼不走了？」
陸行在前面停下，回頭看她。
沈清漪望著門口那家小賣部。
捲簾門上還貼著飲料GG。
牆邊擺著個老式冰櫃，櫃蓋被太陽曬得微微泛黃。
和記憶里比起來……這一切好像新了一點。
她收回視線。
「沒什麼。」
「就是覺得，這裡挺有意思的。」
陸行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隨後走到小賣部門口，買了兩瓶水。
沈清漪站在樹蔭下等他。
直到他拿著水回來，她才像是隨口問起：
「你怎麼知道這裡的呀？」
「找了找，就找到咯。」
「網上找的嗎？」
陸行擰開瓶蓋，把水遞給她。
「嗯……不是。」
女孩接水的動作停了一瞬。
陸行卻已經重新牽住她的手。
「走吧，往裡面看看。」
……
公園裡晨練的人還沒散。
石板路旁，有幾個老人圍著棋盤。
走遠了，還能聽見身後有人著急。
「你動那個幹什麼啊！」
「觀棋不語，觀棋不語！」
沈清漪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陸行也跟著回頭。
「看著比我們昨天比賽還緊張。」
「那肯定呀。」
女孩彎著眼睛。
「你們昨天有人在旁邊指揮嘛？」
「有。」
「誰？」
「我就是指揮啊。」
沈清漪笑著輕輕撞了他一下。
兩人沿著湖邊往前走。
湖不大，岸邊種著垂柳。
沈清漪的腳步頓住了。
「不是往那邊上去嗎？」
「這邊也能上。」
陸行指了指前面。
「而且坡緩一點，不太費腿。」
這話說完，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女孩看向那條藏在樹後的小路。
她當然知道。
前世第一次來，她非要走正面的石階，說看起來近。
結果才爬了一半，就開始扶著欄杆不肯動了。
後來再來之時，兩人便總走右邊這條小路。
陸行當時還笑她，說沈老師挑路的本事不行，挑偷懶的路倒是一挑一個準。
可現在……
她慢慢抬起頭。
「你以前來過？」
陸行看著她。
樹葉被風吹動，碎光從他眉眼間掠過去。
過了一會，他才輕輕應了聲。
「很久以前來過。」
沈清漪握著他的手緊了些，忽然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句了。
陸行也沒催她，只放慢了腳步，陪她沿著小路往上走。
……
山頂其實並不高。
走了二十來分鐘，就能看見一座小亭子。
亭子也沒什麼特別的，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幾處，旁邊長著棵大香樟樹。
再往外，便是一段石欄。
站在那裡，就能看見大半片老城區。
沈清漪在最後幾級台階前停了下來。
風從亭子裡穿過……
小片落葉被吹起，又打著旋，落在石凳邊上。
陸行的視線也落在那裡。
靠里的第二個位置。
從前，沈清漪喜歡坐在那裡。
曬不到太陽，抬眼又能看見上山的小路。
有一年，他臨時被工作絆住了手腳。
偏偏那天，家裡來了電話，說寧寧生了病，得手術開刀。
那是一筆不菲的費用……
好在陸行將存款掏空，倒也正好夠的上。
鬱悶，失落，失望，沮喪……
他不知不覺來到了這處亭子，看到了坐在那兒的她。
陸行鬆開手，將石凳上的落葉撥開。
又從口袋裡拿出紙，仔細擦了擦。
「坐這邊吧。」
沈清漪沒有動。
她站在亭子外，看著那個被他擦乾淨的位置。
喉嚨里像有什麼輕輕堵住了。
地點可以碰巧。
上山的路，也可以是以前來過。
可是……
「陸行。」
「嗯？」
「你怎麼知道，我想坐這裡？」
他的手停在石凳邊。
片刻後，他將紙巾疊起來，收好。
「這邊能看見路嘛。」
陸行抬起眼。
「有人過來，一眼就能看見了。」
「再往右邊一瞧，就是老城的景色。」
沈清漪怔怔地望著他。
風吹過來，垂在她臉側的髮絲亂了些。
陸行笑了笑，走過去替她撥到耳後。
女孩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並不大，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你……」
她的聲音很輕。
陸行靜靜看著她。
想起剛才在公交車上，她靠著自己肩膀笑的樣子。
那時，她還在認真猜著今天的目的地吧？
猜是遊樂園，猜是郊外的花田，猜是這些年仍還清澈的涓涓溪流。
陸行低下頭，將她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慢慢握回掌心。
「今天……不用看那條路了。」
沈清漪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不就在你身邊嘛。」
亭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沈清漪看著他，眼底一點點泛起細碎的水光。
昨天那句沒得到回答的話，又一次浮了上來。
【你好像有點變了。】
陸行握著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沈清漪低下頭，看了好一會兩人交握的手。
隨後，她往他身邊靠近了些。
「今天……你不許接工作電話。」
話說出口，讓陸行頓了一下。
他如今只是大學生，又哪來工作上的電話呢？
可沈清漪指尖微微蜷起，沒有絲毫要改口的意思。
陸行拿出手機，將聲音關掉，當著她的面放回口袋。
「都依你。」
「今天誰找我都不走。」
沈清漪迅速轉過頭，看向了陸行。
看著男孩臉上的那抹溫柔笑意，她眼角一酸，幾滴淚珠近乎要奪眶而出……
但嘴角一抿，沈清漪又釋然地低下了頭。
她狠狠用頭頂了下陸行的肩膀，輕笑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
兩人在亭子裡坐了許久，幾縷陽光映在他們的肩頭。
女孩靠著他的肩，看山下公交車慢慢駛過路口。
過了一會，她伸出手指向遠處。
「你看，那邊是不是有家麵館？」
陸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紅色招牌藏在樹梢後面，只露出來了半截。
「是。」
「那……我們中午去吃那個吧？」
「好。」
她的手仍握在他掌心，輕輕晃了一下。
「就是想吃了。」
陸行看著那塊舊招牌，點了點頭。
「那就去吃。」
想到些許往事，陸行嘴角不禁揚起。
沈清漪偏頭看他。
「笑什麼呀？」
「在想……中午是點大份還是小份。」
女孩眨了眨眼。
「你點大份的。」
「嗯，那你呢？」
「我……小份就夠啦。」
陸行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清漪也看著他。
對視幾秒，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耳根慢慢紅了。
「……幹嘛。」
「沒什麼。」
陸行笑著捏了捏她的手。
「我待會還得多加一份牛肉，對吧？」
沈清漪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過了好一會，才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
臨近中午，兩人才從亭子裡出來。
下山還是走那條緩坡。
走到一半，沈清漪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陸行。」
「怎麼了？」
女孩看著前面的路，語氣很輕。
「以後我們還會一起來這裡的，對嗎？」
陸行腳步慢了些。
隨後，他握緊她的手。
「對。」
「不過，下次我們就不走小路了。」
「為什麼？」
他偏頭看她，笑了起來。
「走小路幹嘛？路上風景不好，指不定還有很多蚊蟲呢。」
沈清漪猛地停住。
陸行也跟著停下，站在前面一級石階上，回過頭看她。
「要我說呀，就得走這條大路，景色好，風吹的也舒服。」
山風吹動樹梢。
沈清漪眼眶通紅，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那我走累了怎麼辦？」
聽到女孩聲音里的些許哭腔，陸行也忍不住抿了唇。
但他裝作沒事的模樣，只聳了聳肩膀，一如往昔。
「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