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以一敵三
後宮漱芳齋。
沈薇婭提著劍，抖著身子從門口探出半個腦袋。
廊檐下的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大半，剩下一盞孤零零地晃著，把院裡的假山石映得忽明忽暗。
平時這個時候院子裡應該還有太監宮女走動，現在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這些狗奴才，要緊處一個也靠不上，跑的比誰都快！等明兒天亮了，本宮一個個查，誰先跑的，誰最後一個跑的，全記上，通通殺頭！」
她把腦袋縮回來，後背緊緊貼著門板，腿肚子轉筋，嘴上的狠話卻一刻不停，「還有那個死瘸子，小時候偷翻窗戶給我送點心，本宮還當他是好人，現在居然造反了？！靖國開國以來還是頭一個！本宮就值一盒桂花糕嗎？下次讓我碰見他，一劍捅他個對穿！」
一個女子坐在桌邊，手裡翻著一卷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書，神色如常，淡定得像今晚和任何一個尋常夜晚沒什麼兩樣。
「怕有何用？你現在罵得越狠，等下見到太子怕是第一個哭出來的就是你。」
「我才不哭！他都造反了，不是我太子哥哥了—是逆賊！」
沈薇婭梗著脖子吼完，又縮回窗戶後面，手裡提著的長劍劍尖在窗欞上磕得叮叮響，小嘴繼續嘟囔個不停，「一群沒良心的，上次禁軍那個小趙還跟我說誓死得衛宮城，得衛個頭，剛才我從門縫裡親眼看見他跑得比兔子還快，回頭本宮就讓人去內務府查他的家人，本宮說到做到！」
說著，她看向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在你比本宮早出生幾分鐘的份上...就幾分鐘，本宮不跟你計較，本宮保護你！
有本宮在，什麼逆賊也別想踏進這屋子半步！」
她說著又換了個姿勢，趴在窗台上往外偵察，「說起來都怪賤人許，平時查案查得比誰都勤快，今晚這麼大的事連個什麼都不知道！一點都沒查出來！」
沈雅唯看著胞妹趴在窗口的背影，看著她抖個不停的腿和罵個不停的嘴，嘴角微微勾起。
奉天殿前。
莫非常站在石階頂端，雙手依舊抄在袖子裡，看著階下的太子，微微一笑。
「殿下，你有些過了...陛下在裡面等你，今夜之事尚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你是陛下的兒子。」
沈承乾站在階下仰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禮，「司正。」
莫非常欠身還禮，一如往常的從容。
沈承乾直起身，語氣平靜，「走到這一步，本宮還有退路嗎？本宮在東宮坐了多少年，就在朝中布了多少年的局，今夜過後，要麼是太極殿上的新君，要麼是亂葬崗里的舊屍，沒有第三條路！」
莫非常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四公子，「好再來的老四，今日也來了，你一人就敢入宮刺駕麼？本座在這奉天殿前站了大半宿，正愁沒人活動筋骨...明年的今日，你就一歲了。」
四公子面具下的臉看不清楚，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的後背滲出汗來，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咬牙壓低聲音，「太子，莫非常多半是二品法相，我是三品巔峰，離他還差一步，這一步看著近，打起來就是生與死的區別，殿下，你說的幫手呢？」
沈承乾的面色不改，默不作聲。
他的目光越過石階，落在奉天殿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燭光，他知道父皇就在裡面。
就在這時，禁軍大統領馬軍從莫非常身後的廊柱旁走出來，步履從容。
他走到莫非常身後，抱拳行了一禮，「司正，老四交給我試試？末將這幾年在禁軍里也沒閒著，正好想領教一下好再來四公子的手段。」
莫非常微微搖頭，「沒有必要，本座...」
話音未落，一已經印在了他的後背上。
那一掌極輕極快，像是多年老友在肩頭隨意拍了一下，但掌風落在莫非常背上的一瞬間，空氣中驟然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綠色波紋！
三品境的神通，催化掌！
莫非常頭也不回，身軀猛地一震，一股雄渾無匹的氣血從後背湧出。
馬軍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奉天殿門前的石柱上，轟的一聲悶響，石柱上的蟠龍浮雕被震得碎開。
他滑落在地，口中噴出一大口血來，染紅了胸前的護心鏡。
台下的四公子眼睛一亮，「好掌法！太子，你的後手不錯！真的很不錯！」
許先瞳孔驟縮，「司正！」
他全力催動凌波微步，幾個起落間已經閃到莫非常身邊，「怎麼樣司正？！」
莫非常嘴角溢出血來，微微皺眉，「大意了，百十年的交情，從沒出過差錯...這一掌威力很是不錯，接下來得小心些了。」
許先心中焦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
他想拔劍上去幫忙，可他一個通脈境，在法相境和神通境面前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莫非常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語氣平淡，「別慌。」
台下，沈承乾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四公子，馬統領，請。」
四公子和馬軍對視一眼，同時飛身而起直撲奉天殿前的莫非常。
黑衣蠱師袖中爬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蜘蛛，迎風便漲，幾個呼吸間已經漲到數丈之高，八條長腿踩碎了廣場上的青石板，複眼在火光下閃著幽綠的光。
莫非常揮手將許先掃進殿內，衣袍一振，獨自迎上三人。
許先被一股柔勁推進殿門，腳步在光滑的金磚上滑了好幾尺才勉強穩住。
他翻身站起，抬眼看見不遠處的龍椅上坐著一個裹著道袍的男子。
靖元帝一隻手撐著下巴，身子歪在龍椅扶手上，姿態慵懶。
許先連忙行禮，「陛下。」
靖元帝點點頭，下巴往殿外抬了抬，「你往邊上點兒，不要擋著朕看熱鬧...太子造反，好再來入宮，禁軍統領叛變，朕的老友以一敵三，好戲連台，比過年還熱鬧。」
許先愣了好一會兒，指了指殿外，「陛下，我出去看看，司正受了傷，我雖然幫不上忙，但好歹能...」
「朕建議你離遠點兒，別被震死了，莫非常以一敵三雖然吃力，但還不至於被他們打死...」
「你一個通脈境站太近，萬一他一掌把你誤傷了，回頭又得給稽查司批撫恤銀子...
最近戶部那邊被朕的好兒子掏空了，實在不寬裕。」
靖元帝擺了擺手，目光始終沒離開殿外的戰場。
許先嘴角抽了抽，應了聲是，轉身出了殿門。
殿外廣場已經變成了廢墟。
四公子主攻，一把短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光如匹練般層層疊疊地裹向莫非常。
馬軍在一旁協助，掌風陰狠。
那隻數丈高的黑蜘蛛在側面遊走，八條長腿輪番刺出，時不時吐出一張乳白色的蛛網兜頭罩下。
莫非常神色從容，以掌為劍四面招架，灰布長衫在刀光掌影間翻飛。
他抓住四公子刀勢用老的瞬間，反手一指，一道無形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划過馬軍的肩頭，肩甲應聲碎裂，血花飛濺。
馬軍悶哼一聲倒退數步，但立刻又撲了上來。
三人一蛛輪番攻殺，碎石飛濺，廣場上鋪了百年的青石板幾乎被拆了一遍。
但戰鬥的餘波震到奉天殿時，殿牆上卻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那金光極薄，卻將所有氣浪全部擋在外面，連殿門上的朱漆都沒蹭掉一塊。
陸敬和楊旭從側面繞過來，一左一右站在許先身邊。
許先的目光緊緊追著廣場上那道灰色的身影，莫非常雖然看起來神色如常，不見慌亂，但受傷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剛才那一輪交手，四公子的刀鋒擦過了他的小臂，灰布袖子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最開始他還能抽出機會反擊，時不時一掌逼退四公子，一指彈開馬軍，現在已只能防守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白，嘴唇上那道暗紅色的血痕始終沒有幹過，許先大皺眉頭。
「司正沒有武器嗎？我看他從頭到尾都是空手，以前在總司見他也從來不帶兵器...」
陸敬搖頭，「金身境往上，尋常刀劍根本破不了防，像司正這樣的高手，身體比寒鐵精英還要硬，普通兵器在他手裡還不如一雙肉掌好使。」
「能用肉身硬扛刀劍的人，何必再去找能配得上自己的兵器？世上沒有多少材料能承
載司正那個級別的氣血而不崩碎。」
「聽說司正年輕時用過一把劍，後來劍碎了，就沒再找，到了他這個境界，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只是今晚這局面，草木竹石確實不太夠用。」
許先心中一沉，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八面劍的劍柄。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把寒鐵精英鑄造的劍，在通脈境裡算得上是神兵，但在法相境面前也就是一塊稍微硬一點的鐵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