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頭之上,龜蛇二將吵得正凶,一黑一黃兩股氣機頂得雲海嗡嗡作響。
「咳。」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兩位神將一怔,嗓門齊齊一收,連吵架的姿勢都僵在了半空。
真武大帝負手立在雲頭,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下方夢境,看著看著,撫掌一笑。
「好虎頭。」
三個字出口,龜蛇二將對視一眼,同時暗道不妙。
他們伺候帝君幾千年,太知道這位的脾氣了。
平日裡斷案點將,帝君金口極吝,一句「尚可」便算難得的褒獎。這一句「好虎頭」,分量比敕封文書還重。
更要命的是,帝君說完,指尖微微一動。
「帝君……」蛇將硬著頭皮,剛要開口。
「你們兩個。」
大帝收回目光,看看蛇將,又看看龜將,緩緩搖頭,「一個測他的『仁』,一個測他的『靜』。測得都好,卻忘了吾真武一脈的立基之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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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蛇二將一愣。
「吾是盪魔天尊。」
大帝的聲音落在雲海上,壓得千里雲濤紋絲不動,宛若一片雲鏡。
「不是廟裡泥塑的菩薩。」
「仁而不能斷,是婦人之仁。靜而不能動,是一潭死水。且看他骨子裡……」
大帝抬手,並指如劍。
「有沒有吾的劍氣。」
指尖遙遙一點,化作一股清氣,落在下界那道身影的眉心。
大殿之中,陸山君悠悠轉醒。
神智才浮起一半,眼皮又是一沉,鋪天蓋地的困意壓了下來。
他心裡咯噔一聲。
還來??
念頭沒轉完,人已經墜了下去。
……
第三世。
這一世,他生在南贍部洲北地,驚蟄那日落草,爹娘便給他取名,陸驚蟄。
七歲那年,家鄉鬧妖,全村死絕,只他一個,被路過的道人從死人堆里扒了出來,帶上了山。
那山喚作佑聖宮,北地頭一等的大宗,殿中供的是披髮跣足,仗劍踏龜蛇的真武祖師。
門下弟子不務虛名,個個佩劍,專司下山捉妖,人稱捉妖師。
陸驚蟄在山上學了十五年劍。
下山之後,又殺了十五年妖。
黑水澤的老蛟,亂葬崗的殭屍,深山裡成了氣候的精怪,死在他劍下的,兩隻手數不過來。
北地百姓提起「陸師兄」三個字,都要朝佑聖宮的方向拱一拱手。
三十七歲那年,他奉師門法令,去查一樁案子。
臨川郡,十年間,報了四千多起失蹤。
官府卷宗上寫的是「山洪」「獸害」「流民走失」,字跡工整,年年如此。
陸驚蟄順著一條運送「活貨」的暗道,一路摸進了郡北的一處山谷。
然後,他看見了此生見過最齊整的一座「牧場」。
鐵欄一圈一圈,圈的不是豬羊。
是人。
男女老幼,分欄而居,餵的是摻了藥的糙米,養得白白胖胖。欄外立著石碑,哪一欄幾時「出欄」,刻得清清楚楚。
守谷的幾頭妖,見了他非但不懼,反而懶洋洋抬起脖子。
脖頸上,金鈴瓔珞,寶光流轉。
一頭獨角青獸打著哈欠,開口說的是人話:「新來的?上頭打過招呼沒有?沒打招呼,這谷里的血食,一根手指頭也動不得。」
陸驚蟄的劍出了半鞘,被人死死按了回去。
按劍的是聞訊趕來的師門供奉。
老人把他拽到谷外,聲音壓低。
「驚蟄,收劍。」
「這谷里的妖,哪一頭都不是野妖。掛金鈴的,是西天菩薩的坐騎。生獨角的,是天上星官的家將。就連太上丹房裡那頭金睛獸,每月的活血,也從這裡支取。」
陸驚蟄一驚,「師叔祖,也知道?」
「滿天神佛,都知道。」
老人長嘆一聲,「香火要人來燒,田要人來種,可仙家的坐騎童子,也要吃食。人間十年四千條性命,換北地三十年風調雨順。驚蟄,這是天數,是人情世故。」
「閉上眼。你的名字已錄仙籍,明日便可飛升,位列仙班。」
「睜開眼……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那一夜,陸驚蟄回了山。
大殿黑漆漆的,只點著一盞長明燈。他跪在真武神像前,從子時,問到天亮。
「祖師。妖吃人,該殺麼?」
神像不語。
「披了瓔珞的妖吃人,該殺麼?」
神像不語。
「它們背後的神仙……該殺麼?」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晃。
神像依舊不語。只有祖師手中那柄石劍,斜斜指著殿外的天。
陸驚蟄跪了一夜,忽然笑了。
他朝神像磕了三個頭,起身,拔劍。
「弟子明白了。」
「祖師不語,是要弟子自己答。」
「管他背後是誰……業障深重者,殺!」
當夜,臨川郡北山谷,鐵欄盡碎。
四百三十七頭守谷之妖,有鈴無鈴,一隻未留。
三日後,下界護短的仙官踏雲而來,被他一劍斬落雲頭。
七日後,陸驚蟄仗劍獨行,殺上了南天門。
漫天神佛的雷霆怒火當頭罩落,他在雷海里且戰且進,白衣燒成了黑的,黑髮燒成了白的。
一路殺到那位受人香火,飼獸以人的「真君」駕前,笑問了一句:
「吃人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劍光起處,神頭落地。
九天神雷齊至。
天地俱白,陸驚蟄整個人在雷光中寸寸碎去,碎到最後,只剩一聲笑。
肆意,狂妄,震得凌霄殿外的琉璃瓦簌簌作響。
第三世,終。
……
王座之上,陸山君猛地睜開雙眼。
一身冷汗,浸濕了半張王座。
他大口喘著氣,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三世大夢,一世醫,一世渡,一世殺,樁樁件件,都還燒在神魂上。
殿中,不知何時亮了。
左首,是先前那位蛇將。
右首,多了一員龜甲玄袍的神將,正抱著膀子打量他。
而正中央,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玄袍,赤足,長發披散不束,肩上隨意扛著一柄古劍。
他只是隨意站著,殿中卻像壓進來一整片北方的天,星斗森然,玄冥浩蕩。
陸山君虎軀一僵。
披髮,跣足,仗劍,龜蛇隨侍。
這天地間,還能是誰?
北極真武大帝,盪魔天尊,親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