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聖這幾天在艾俊語那兒簡直是遭罪,短短几天就掉了五斤肉,原本還算飽滿的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顴骨都支棱出來了。
他不說,張鳳還沒細看,這一說,張鳳湊近一瞧,頓時心疼得眼眶都紅了。
「怎麼回事?蘇曼曼那個賤人沒給你做飯?她一天天幹什麼吃的!連個男人都照顧不好的女人要來幹什麼!」
張鳳頓時火冒三丈,一邊罵一邊轉身朝冰箱走去,把裡頭才買的肉和菜一股腦兒全掏了出來,動作又快又急,像是晚一分鐘兒子就要餓暈過去似的。
她系上圍裙,刀落砧板,咚咚咚的聲響里全是心疼和怒氣。
許哲聖癱在沙發上,渾身像散了架,什麼都不想動,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反覆迴響著張鳳的話。
從前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看透了。
可現在才發現,從前的所有感觸加起來,都不如此刻這一碗熱湯來得深。
他想起從前和蘇曼曼好的時候,她總是溫聲細語的,像一汪永遠不起波瀾的水。
他對她提出任何要求,她從來不會說半個不字。
永遠用那雙盛滿了星星的眼看他,仿佛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他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她聽不懂,她也會給他無限的情緒價值,讓他覺得自己是被崇拜、被需要的。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溫柔,這就是可愛,這就是懂他。
不像沈枳意,永遠只會和他講道理,冷冰冰的,一板一眼,偏偏她每次說的道理他都無從反駁,那種被壓制的感覺讓他產生了極強的挫敗感。
所以他一頭扎進了蘇曼曼的溫柔鄉里,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懂他的人。
可現在他才明白,蘇曼曼那時候的乖巧,全都是裝出來的。
她看中的無非是他的地位、他的金錢、他能為她提供的資源和跳板。
至於他的身體健康、他的生活品質、他深夜加班回來有沒有一口熱飯吃,她根本不在乎。
沈枳意是在托舉他,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讓他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追他的藝術和夢想。
而蘇曼曼,從頭到尾,只為自己。
一個女人把他的胃放在心上,把他的習慣刻進骨子裡,把他的家收拾得窗明几淨,他卻嫌她無趣。
另一個女人只會用甜言蜜語哄他開心,連頓飯都做不明白,他卻覺得她溫柔可愛。
許哲聖閉上眼,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張鳳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響傳來,油鍋滋啦一聲,香氣終於飄了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久違的屬於家的味道,讓他鼻子一酸。
可在父母面前,他不敢露出半分怯懦。那股翻湧的情緒堵在喉嚨口,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咽得胸口都發悶。
半小時後,張鳳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
同樣是做兩菜一湯,張鳳做出來的,和劉特惠那對母女做出來的,完全是天壤之別。
至少擺在面前的東西,看著是熟的,聞著是香的。
許哲聖坐在餐桌前,機械地夾起一筷子菜。
一盤清炒藕片,藕斷絲連,咬下去「嘎嘣」一聲脆響,是他最愛的脆藕。
可從前張鳳並不知道他愛吃脆的,他自己也沒說過。
是沈枳意在一次次買藕,一次次試炒之後,發現他吃這盤菜時筷子動得最勤,才記住了他的口味。
後來家裡就只買這一種藕,連帶著張鳳這邊,也全換成了這個品種。
一碗胡蘿蔔山藥排骨湯,湯色奶白,面上飄著幾粒枸杞。
從前他胃疼的時候,沈枳意總是這樣燉給他喝。
她怕張鳳記不住步驟,特意把配方寫在一張便簽上,連燉多久,放多少鹽都標得清清楚楚,貼在張鳳的冰箱門上。
還有一盤糖醋排骨,紅亮的醬汁裹著每一塊肋排,大小均勻,在盤子中央疊成一圈,上面撒了一小把白芝麻點綴。
這個擺法,也是沈枳意教張鳳的。
她說這樣擺好看,端上桌有儀式感,讓人看著就有食慾。
他一口一口吃著,每一口咽下去,嘴裡嘗到的是張鳳的手藝,心裡翻湧的卻是沈枳意的好。
從前那些平淡到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細節,此刻全都變成了鋒利的針,一根一根扎在他的心上。
張鳳做的菜雖然比劉特惠強了百倍,可味道里終究少了一點什麼,少了那種把他的喜好刻進骨子裡的用心,少了那種哪怕他不懂珍惜,也依然默默付出的溫柔。
他越吃,心裡那道堤壩越搖搖欲墜。
他拼命壓著,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讓母親看出來,可情緒這東西,越是壓抑,反彈起來就越是洶湧。
一滴眼淚掉進了碗裡,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滴答」「滴答」,砸在湯麵上,暈開一小圈漣漪。
許哲聖渾然不覺。
「哎呀,你這孩子是怎麼了?」張鳳就坐在他旁邊,一看他這樣,連忙抽了紙巾給他擦眼角,聲音里全是慌,「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媽做的不好吃?不好吃咱就點外賣,別難為自己……」
許哲聖慌忙擺手,胡亂抹了把臉,低下頭拼命往嘴裡刨飯,一口接一口,塞得兩腮鼓鼓的,嘴角都黏上了米粒,含含糊糊地說:「沒有……太好吃了……感覺我好像很久沒吃過媽做的飯了……」
他試圖扯出一個笑,想讓母親放心。
可嘴角剛揚起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像是打開了閘門,怎麼都關不上。
嘴裡的飯咽不下去,從嘴角溢出來,連帶著鼻涕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都說了讓你慢點!慢點吃!」張鳳嚇壞了,趕緊給他拍背順氣,拿紙巾擦他嘴邊的飯粒,「又沒人和你搶,噎著了怎麼辦!」
許哲聖強迫自己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可眼淚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忽然一把抱住張鳳的腰,額頭抵在她的肚子上,像小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哭得渾身都在抖。
張鳳愣住了。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他那句「太好吃了」,根本不是誇她。
這孩子是心裡難受,難受得扛不住了。
她放下紙巾,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放得極柔:「怎麼了?跟媽說說,到底怎麼了?天塌下來媽給你頂著。」
許哲聖死死抱著她,哭聲悶在她的衣料里,撕心裂肺的。
十分鐘後,他才勉強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又是淚又是鼻涕,還有沒擦乾淨的飯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媽……我做錯了……我做錯了......我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