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盞燈滅了之後,黑水這個名號徹底在江湖上消失了。
江城的碼頭重新熱鬧起來,南岸舊城也終於開始正經拆遷。
宋鐵柱說,以前那些夜半划船、岸上接貨的鬼影再沒出現過。
連萬古齋的裘掌柜都安分了,整天縮在鋪子裡賣他的舊字畫。
葉辰聽了只笑笑,繼續在保安部泡他的茶。
清明過後,白芷谷的藥材迎來了第一次採收。
葉辰和江若曦提前一天到了基地。
蘇清寒已經在谷里住了小半月,天天帶著工人們巡視藥田,把每一壟藥材的長勢都記在本子上。
葉辰翻過那本子,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藥名,有些是天氣變化,還有些只有蘇清寒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江若曦說:「師父做事,比我公司那些項目總監還細。」
葉辰得意道:「那當然,我師父出山,一個頂十個。」
採收那天,天剛亮,工人們就下了田。
葉辰也擼起袖子跟進去。
他雖養尊處優了好一陣,可真干起活來,那股子山野勁兒全回來了。
白芷根深,得用巧勁往斜里起。
葉辰手快,沒一會兒就刨了一小筐。
江若曦在田埂上看著,忍不住拿出手機給他拍了好幾張。
葉辰抬頭沖她喊:「江總,拍帥點,以後做宣傳冊用。」
工人們鬨笑起來。
江若曦忍俊不禁,還是挑了幾張發給了王秘書。
王秘書秒回:「葉部長這顏值,能直接給咱們新藥代言了。」
蘇清寒親自驗貨,捏著幾根白芷根聞了聞,又掰斷看斷面。
她微微點頭,說:「這一批成色極好,葉片肥厚,根香清正,城裡那些藥商要是看不上,那是他們瞎了。」
江若曦趁機說:「我已經讓王秘書約了幾家大藥企的採購負責人明天來實地看貨,蘇師父,您得出面講一講,您往那兒一坐,他們砍價都得掂量著來。」
蘇清寒似笑非笑地看她:「你這是要拿我當門面使。」
江若曦也不遮掩:「您就是白芷谷最大的門面。」
葉辰在一旁幫腔:「師父,您就應了吧,您不說話,光站那兒,那幫人都得腿軟。」
蘇清寒瞥他一眼,哼了一聲,到底沒拒絕。
第二天,幾輛黑色商務車開到白芷谷門口。
來的人穿著講究,手裡拎著公文包,一個個油光水滑。
可他們一見到蘇清寒,臉上那股子城裡人慣有的矜持就收了三分。
蘇清寒帶他們在田邊走了一圈,隨手指了幾樣藥材,把產地、藥性、採收時辰說得頭頭是道。
葉辰跟在後面,像個人形說明書補充器。
有人問:「這白芷跟別處比,好在哪?」
葉辰說:「您拿一截聞聞,別的白芷只有藥味,我們的有山風香,這是藥王谷的地氣,別處學不來。」
那人半信半疑地聞了聞,眼神變了。
不到半日,兩份意向合同就當場簽了。
江若曦鬆了口氣,轉頭看葉辰,發現他正跟一個藥商聊得火熱。
那藥商五十來歲,姓陳,說自己是南邊人,祖上也開過藥鋪。
葉辰跟他越聊越投緣,最後還留了聯繫方式。
陳老闆說:「葉部長,我看你不像保安,倒像我們這行里的人。」
葉辰笑著說:「我本來就是學醫的。當保安是副業。」
陳老闆哈哈大笑,連說可惜。
日子一好,人就懶。
江若曦卻還是忙。
她計劃在江城開一家「白芷谷」品牌旗艦店,專門賣藥王谷出的藥茶、藥膏和保健食材。
葉辰說:「開吧,我繼續當你的保安部長,等店開了,我去給你看店。」
江若曦道:「你往門口一站,倒比攝像頭還管用。」
葉辰挺了挺胸:「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五月初,葉辰和江若曦去江家老宅跟江老爺子吃飯。
江老爺子氣色極好,說等秋天的桂花開滿時,他想在江家老宅給葉辰和江若曦補辦一場正式的訂婚宴。
葉辰和江若曦都愣了。
兩人對視一眼,江若曦正要婉拒,江老爺子擺擺手:「不是給你們添亂,是給外頭看,你們名正言順了,以後在省城和江城兩邊辦事都方便,我老頭子這張臉,也該露一露了。」
葉辰想了想,點頭應了。
江若曦也不再多說。
有些事,不聲不響辦了,不如正大光明亮出來。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從省城回來那晚,葉辰和江若曦去江邊散步。
江風很暖,吹得江面碎光粼粼。
葉辰忽然說:「以前在山上,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跟一座城扯上這麼深的關係,更沒想過,會跟你一起開公司、種藥田、請客吃飯。」
江若曦側過頭看他:「那你現在喜歡這座城嗎?」
葉辰道:「喜歡,因為你在。」
江若曦的耳朵在夜色里微微發紅。
她挽住葉辰的胳膊,把臉靠在他肩上。
身後是熱鬧的江城,眼前是不緊不慢的江。
他們從風裡來,也終於進了人間。
回到別墅,鬼仆告訴他們,秦無衣已經被省城來的人提走了。
說是在獄中寫了一封長信,把黑水在南方沿海一帶的幾條黑線全交代了。
算他主動立功。
葉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這輩子最後選對了一次。」
江若曦點頭。
有些惡人,到死都覺得自己沒錯。
秦無衣能回頭,倒也算條漢子。
只是這份遲來,終究換不回那些被他害過的人。
夜深人靜,葉辰站在臥室窗前,看江城的燈火漸次熄滅。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戴舊了的銅鎖,放在手心慢慢摩挲。
銅鎖刻著的那個梅字,在月光下泛出極輕極柔的光。
江若曦走過來,從後面環住他的腰。
葉辰說:「等秋天,白芷谷第二批藥采完,我們回梅溪住幾天吧。」
江若曦說:「好,再帶上你師父,還有鬼叔和古麗,把白蘭花樹下的院子再修大一點,以後老了,就住那兒。」
葉辰笑:「你捨得你的總裁辦公室?」
「總裁又不止我一個人能當,可你只有一個。」
葉辰心頭一熱,轉身抱住她。
江城的風還在吹,可他們已經不再怕風了。
因為最冷的夜已經過去。
往後,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