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怒號，暴雨如注。
一百七十多號人衝進及膝深的黃泥水裡，硬生生把西郊大堤六號點沸騰的絕望壓了下去。
「別亂跑！聽口令！」
秦霜站在管涌口最高處，抹掉眼睫毛上的泥漿，聲音嘶啞但極具穿透力，「黃馬甲分兩列，從沙袋堆到缺口，建立兩條傳送帶！」
「黑衣服分兩組，一左一右，把傳過來的沙袋死死踩實！」
人手充足，秩序瞬間建立。
「一！二！走！」
「接著！」
兩條由一百多件廉價黃色代駕馬甲組成的人工傳送帶，在暴雨中高速運轉。
幾十斤重的沙袋在粗糙的手掌間傳遞，速度比之前快了五倍不止。
隊伍里，王小偉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本來就瘦弱，一個沙袋傳到他手裡，巨大的慣性帶著他一個踉蹌，險些栽進泥水裡。
「小偉！你行不行！退後邊去！」
旁邊的濤子一把穩住沙袋，順勢推了小偉一把。
「濤哥，我能行！」
小偉咬著牙，眼底全是紅血絲，硬生生頂住沙袋，轉身遞給前面的人，「救命的活兒，不能拉胯！」
這是底層人的邏輯，單純，執拗。
缺口處。
趙欽昂貴的戰術靴早就被泥水灌滿。
他扛著一個沙袋砸進水裡，剛準備直起身，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砸進泥漿里，灌了一大口黃水。
「呸呸呸！」
趙欽狼狽地爬起來，吐出滿嘴的泥沙，抬頭就對上蘇起平靜的目光。
蘇起單手拎著兩個沙袋，卡進剛才趙欽滑倒的漏洞裡。
「蘇哥，這活兒真他媽不是人幹的……」
趙欽喘著粗氣，臉上再也找不到公子哥的包袱。
「搬不動了？」蘇起拍了拍手，「找個地方歇著去！」
「放屁！我趙欽來都來了，歇個屁！」
趙欽抹了一把臉，轉身又撲向後方的傳送帶。
不過，他嘴裡倒是嘟囔著，「要不是表姐和蘇哥……我他麼上這來！？」
「你倆這回欠我的，可大了去了！」
另一邊，熊哥頂著那顆鋥亮的光頭，帶領著夜色內保的壯漢們，用最粗暴的身體重量往下壓。
「給老子踩實了！漏一滴水，回去扣你們工資！」熊哥大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五十分鐘後。
原本半米寬、正不斷噴涌渾水的六號管涌，被數百個沙袋死死封堵。
最後一層沙袋鋪上，水流徹底斷絕。
「堵住了！」
「臥槽，成功了！」
泥水裡爆發出一陣疲憊卻狂喜的嘶吼聲。
瘦猴直接一屁股坐在水坑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掌上的皮磨破了好幾處，混著泥水鑽心地疼。
秦霜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她剛想喘口氣，腰間的對講機再次發出急促的電流聲。
「總指揮部呼叫六號點！五號點管涌擴大，決堤風險極高！」
「如果六號點完成封堵，請立刻前往五號點支援！」
「重複……」
五號點，距離這裡八百米。
秦霜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她按住對講機：「六號點收到，我們已完成任務，馬上過去支援！」
她轉頭看向身後癱倒一片的代駕和保安。
這群人不是警察，沒有義務繼續拼命。
沒等她開口，蘇起跨前一步。
「熊哥！」蘇起喊了一聲。
「在！」熊哥從泥水裡爬起來。
「老趙！」
「到！」
「帶上所有人，去五號點。」
蘇起沒有任何動員演講，只扔下一句話，「今晚，大堤不能決。」
「兄弟們！聽蘇起的，幹活！」
熊哥一巴掌拍在自己光頭上，扯著嗓子大吼。
一百七十多號人，拖著灌鉛的雙腿，再次從泥水裡站了起來。
黃馬甲和黑作訓服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沉默卻堅韌的巨龍，迎著狂風，朝八百米外的五號點進發。
……
五號管涌點。
風雨交加中，幾台強光探照燈將水面照得慘白。
管涌的面積比六號點更大，黃色的洪流像一條發狂的泥龍，不斷撕咬著防線。
不遠處的安全高地上。
京海市電視台的女記者陳璐，正穿著鮮紅色的雨衣，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播報。
攝像師扛著機器，在狂風中艱難地穩住底盤。
畫面同步切入電視台和快音直播間。
「觀眾朋友們，我是京海電視台記者，陳璐。」
「現在位於西郊大堤五號點，水位還在急劇上升。」
「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後的市局幹警和消防隊員，已經連續奮戰了三個多小時！」
鏡頭拉近。
畫面里，十幾個消防員用繩索把自己綁在一起，站成一排，用肉體擋住水流，讓後面的民警往裡填沙袋。
但水勢太猛，沙袋剛扔下去就被沖走，防線瀕臨崩潰。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刷屏。
【天吶，太危險了！快撤吧！】
【真的填不上了，水流太急了，看著好心疼。】
【這些民警和消防員也是別人家的孩子啊，求求了，撤吧！】
【祈禱平安！京海挺住！】
陳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管涌還在擴大！人手嚴重不足！如果一刻鐘內不能封堵，五號點將被撕裂，西郊大片農田和村莊將被徹底淹沒！」
絕望的情緒在直播間蔓延。
就在這時。
陳璐的眼睛突然瞪大，指向大堤另一側的黑暗深處：「等等！那邊……那邊有人過來了！」
攝像師立刻將鏡頭轉過去。
探照燈的光暈邊緣，黑壓壓的人群正踩著泥水狂奔而來。
「是一組增援力量！」
陳璐激動地喊道，「他們是誰？武警中隊嗎？還是駐防部隊？」
鏡頭拉到極致。
當最前面的人衝進強光範圍時，陳璐愣住了，直播間的彈幕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沒有統一的軍裝，沒有整齊的步伐。
領頭的是一個渾身是泥的女警，而跟在她身後的，是一群穿著廉價黃色馬甲和黑色西裝的雜牌軍。
【等等……那衣服怎麼那麼眼熟？】
【黃馬甲？這不是代駕嗎？！】
【臥槽！黑衣服那是保安？！誰把這幫大哥組織過來了？！】
畫面中。
秦霜沒有廢話，直接下達指令。
蘇起走在隊伍最前列，他脫掉了防水衝鋒衣，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
肌肉線條在雨水沖刷下清晰可見。
他一把扯過兩個沉重的沙袋，率先衝進了最危險的深水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