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馨將喬曦帶回藥理實驗組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透過實驗室落地窗灑進來,在白色檯面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
「這就是你以後的工位了。」李可馨指了指靠窗的一張辦公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嶄新的辦公用品和一台配置齊全的電腦。
「電腦我已經讓信息科幫你調試過了,所有權限埠都已開通,你直接用工號登錄就行。」
喬曦環顧了一圈實驗室的環境,眼裡滿是新奇與興奮:「謝謝可馨姐!這環境比我之前在德國的實驗室還好!」
「當然,這也是我們首台鹼基編譯手術能完美成功的關鍵。」李可馨淡淡一笑,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本厚厚的藍色文件夾,遞給喬曦,「這是藥理實驗組的日常操作規範和工作流程手冊,你先花兩天時間熟悉一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喬曦雙手接過,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的,我一定儘快上手。」
李可馨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和耐心的前輩姿態:「不用著急,慢慢來。我剛來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花了整整一周才把所有流程理順。你剛從國外回來,國內的實驗室規範和審批流程跟國外不太一樣,多花點時間適應很正常。」
喬曦連連點頭,眼底藏不住對頂尖科研平台的嚮往,更藏著對沈健極致的仰慕與崇拜。她放棄國外優厚待遇執意回國,大半原因都是奔著沈健這位醫學界天才而來。
喬曦猶豫片刻,忍不住輕聲問道:「可馨姐,沈院長會經常來我們實驗組巡查嗎?」
「他很忙,主攻核心鹼基編譯與神經修復,不會每天下沉到藥理小組。」李可馨語氣平淡。
喬曦眼底瞬間掠過濃濃的失落,語氣帶著幾分小女生的憧憬與遺憾:「這樣啊……我真的太崇拜沈院長了,他的鹼基編譯論文我反覆研讀了無數遍,能回國跟著他的團隊做事,是我最大的心愿。可馨姐,你說我好好表現,以後有沒有機會調到核心組,近距離跟著沈院長學習?」
這番直白的仰慕與野心,毫不掩飾地落在李可馨耳中。
這恰好精準戳中了李可馨心底最隱秘的刺痛。她壓下眼底一瞬的陰翳,語氣敷衍隨意:「會的吧!好好做事,總有機會。」
喬曦絲毫沒察覺異樣,兀自低頭喃喃自語,語氣滿是星光:「沈院長本人比學術照片,期刊封面還要溫柔沉穩,又專業又厲害,真的太優秀了。」
說完翻開文件夾認真看了起來。
話很輕,卻成功傳入李可馨的耳朵,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喬曦。
這個女孩比她想像中更好拿捏。
名校畢業,履歷光鮮,專業能力毋庸置疑,渴望在短時間內做出成績來站穩腳跟。這種心理,是所有空降高材生的通病。而且她有個人崇拜,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急於證明自己。
李可馨太了解這種心態了。因為她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吃透一個人的欲望,就是掌控一個人最穩妥的鑰匙。從這一刻起,喬曦在她眼裡,就等於她可以操控的鑰匙。
接下來李可馨表現得無可挑剔。她耐心地帶喬曦熟悉實驗室的每一個功能區,詳細講解各項設備的操作要點,甚至連試劑櫃的擺放規律都一一交代清楚。喬曦有任何疑問,她都有問必答,從不敷衍。
「可馨姐,你人真好。」喬曦在處理完一批樣本數據後,由衷地說道,「我本來還挺緊張的,怕自己融入不了。沒想到你這麼照顧我。」
李可馨正在整理一份實驗報告,聞言抬起頭,笑了笑:「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再說了,你能力強,底子好,帶起來省心。」
喬曦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
李可馨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眼底的溫和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的打量。
一天的時間,她已經基本摸清了喬曦的性格特點,上進,積極,渴望被認可,但同時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想在短時間內證明自己,以至於對機會缺乏足夠的警惕心。
第三天早上,李可馨拿著一份新的工作表,走到了喬曦的工位前。
「喬曦,我們這邊工作量很重,從今天開始,你要接手一部分輔助藥劑的數據登記工作。」她把工作表放在喬曦面前,語氣平淡自然,「這些數據是每天治療方案的支撐依據,涉及多種輔助用藥的配比和代謝跟蹤,工作量不小,但很重要。」
喬曦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表,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藥劑名稱,批號,劑量,使用時間,代謝監測數據,全是陳遠疾治療方案中涉及的輔助藥劑台帳。
「沒問題,可馨姐。」喬曦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些數據我以前在德國也做過類似的,上手應該很快。」
李可馨點了點頭,補充道:「這些數據每天都要更新,頻率比較高。我會先把之前的模板發給你,你照著錄入就行,確認無誤後再歸檔。」
「明白。」
李可馨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電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輔助藥劑台帳,這是整個治療過程中最細碎,最繁瑣,最容易被忽視的一環。每天幾十種輔助藥物的用量,批次,代謝數據,量大且重複性高,絕大多數人做久了都會產生視覺疲勞,出現疏漏在所難免。
而這些疏漏,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如果有一天,某一種藥劑的用量數據出現了「偏差」,或者某批次的代謝記錄被「誤刪」……林詩音的團圓夢就破碎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時間回到兩天前,住院部六樓的單人病房裡,王勝男正半靠著床頭打遊戲。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面色紅潤,精神也不錯,只是沈健堅持讓她再留院觀察幾天,她才沒有急著出院。
房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王勝男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小周一臉興奮地沖了進來。
「勝男!勝男!」
王勝男停下手中的遊戲,看著她:「這是又送瓜來了?看你這一臉興奮的樣子,這個瓜得有兩百斤!」
「賊刺激!」小周一屁股坐到王勝男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興奮完全壓不住,「你猜我剛才在走廊看到誰了?」
王勝男挑了挑眉:「誰?」
小周幾乎笑得說不出口,最後拍了拍胸脯,深吸一口氣才止住嘴角。
「李可馨和林詩音!」小周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兩個名字,然後迫不及待地補充道,「冤家路窄啊!兩個人又在走廊上碰上了,雖然隔得遠我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但李可馨那個眼神,我跟你說,像是要把林詩音生吞活剝了一樣!」
小周接著搖了搖頭:「林詩音也挺能忍的,全程嘴角都是笑!」
王勝男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剛吵過一次?李可馨還被調崗了?」
「對啊!」小周一拍大腿,語速飛快,「昨天吵得可凶了,我那個小姐妹親口跟我說的!她還告訴我一個驚天大瓜,你知道林詩音肚子裡懷的是誰的娃嗎?」
王勝男看著她那副「你快問我快問我」的表情,配合地問道:「誰的?」
「陳遠疾的!」小周幾乎是喊出這三個字的,然後又忍不住捂住嘴,壓低聲音開始笑,「就是那個躺在無菌倉里那裡!這太牛了!怎麼做到的!她怎麼有這癖好?」
「真的假的?這麼勁爆麼?」
「千真萬確!」小周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我小姐妹親口說的!」
王勝男靠在床頭:「這麼說就通了,難怪李可馨第一次和林詩音吵架之後,馬上就被調離了核心項目組。原來是陳遠舟主任擔心李可馨心存怨恨,藉機報復陳遠疾。」
小周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小姐妹也是這麼說的!這關係挺亂的!」
接著她突兀地來了一句:「也不知道李澤言現在還好麼?」
王勝男先是一愣,接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小周嘖嘖兩聲,「我現在就覺得,這醫院比電視劇精彩多了。天天都有新劇情,比追劇還上頭。」
王勝男被她逗笑了:「你啊,就靠八卦續命了。」
王勝男看不清事情的全貌,也摸不透林詩音心底真正的目的,但激怒李可馨能換來什麼後果,她心裡一清二楚。
林詩音幾句話種下的心魔,足以讓李可馨在藥理研究的權限範圍內,悄悄動手腳,拖慢甚至干擾陳遠疾的鹼基編譯治療。
她心底盤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倘若林詩音腹中真的是陳遠疾的孩子,她本該盼著陳遠疾平安甦醒、給母子一個依靠,又何必刻意去刺激李可馨,借這把刀攪動整個治療項目?
這裡面的邏輯怎麼都說不通。
王勝男靠在病床上,指尖輕輕叩著床單,思緒沉了下去。
陳家,李家,林詩音,這群人互相算計,彼此撕咬,這些豪門恩怨她本無意摻和。旁人怎麼斗,她都可以冷眼旁觀。
可底線只有一條。所有人的爭鬥,一旦波及沈健主導的科研項目的臨床研究,她絕對不會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