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前一天晚上。
夜幕深沉,院區徹底褪去白日的喧囂,只剩下走廊零星的應急燈光清冷搖曳。
沈健親自去處理陳遠疾的應急狀況,他深知事態敏感,嚴令禁止兩人離開醫院。
喬曦和李可馨一同被安排住進院內職工臨時宿舍,等候後續調查結果。
李可馨安靜異常,回宿舍後便洗漱休息,看不出半點波瀾,仿佛這場足以顛覆項目的風波從未發生。
唯獨喬曦,徹夜心神不寧,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
宿舍的床很柔軟,可她渾身緊繃,每一根神經都繃得死死的。只要一閉眼,腦子裡浮現的全是藥劑配比,患者的生死一瞬。
越想,她越覺得後怕。
她剛回國入組,剛踏入自己夢寐以求的科研領域,滿心熱忱,一腔赤誠,只想踏踏實實做事,安安穩穩成長,早日跟上沈健的腳步,觸碰國內最頂尖的鹼基編譯技術。
可她萬萬沒想到,入職不過數日,自己勤懇謹慎,步步恪守規程的操作,竟會引發如此嚴重的醫療科研隱患,險些摧毀患者來之不易的術前維穩根基,葬送整個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一旦陳遠疾出現不可逆的損傷,不止她的職業生涯徹底斷送,科研履歷永久抹黑,她一輩子都會背負害人的心理枷鎖。
她惴惴不安,心底慌亂到極致。
她一遍遍在腦海復盤自己這幾日的全部操作。
從台帳調取,參數核對到輔劑配比,小數點微調,上機校準,每一步流程,每一組數據,在她腦海里清晰回放。
她天生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從來不會欺騙自己。
她絕對沒有配錯,絕對沒有操作失誤。
可矛盾感死死困住了她。台帳數據明明對不上,藥物波動真實存在,患者身體確實出現異常。如果不是自己錯了……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她下意識想起帶教自己的李可馨。
李可馨一直對她溫柔耐心,處處照顧,願意放手給新人實操機會,悉心帶教,從未苛責過半分。
這麼溫柔穩重,專業資深的前輩,怎麼可能會和數據出錯,隱患風波扯上關係?
喬曦完全不敢往深處想,心裡亂成一團麻。
混亂之際,忽然想起王勝男那句叮囑,「如果可以,儘量不要暴露你超強記憶力的事。」
當時她只覺得是學姐善意的提醒,沒多想。可現在回頭細品,那句話太過刻意,也太過精準。
王勝男為什麼偏偏在她剛展露天賦,接手核心配比工作時,特意提醒她藏拙?
難道……學姐早就知道會出事?或者,早就看出了什麼隱患?
一念至此,喬曦再也躺不住了。
心底的惶恐疑惑層層堆疊,壓得她幾乎窒息。
她決定去問個明白!
深夜,走廊靜得可怕。
喬曦輕輕披上外套,踩著微弱的燈光,一路走到高級療養病房樓層。
她猶豫幾秒,最終抬手,輕輕叩響了王勝男的病房門。
此時已近深夜,病房內早已熄燈靜謐。王勝男本已淺淺入睡,聽見門外極輕的敲門聲,瞬間清醒,抬手開燈。
暖白燈光亮起,她起身開門,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眼底浮出一抹明顯的詫異。
喬曦走進來,雙眼通紅,眼眶濕漉漉的,整個人蔫蔫的,渾身透著壓抑的委屈與不安。
「喬曦?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勝男姐,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睡覺了。」喬曦帶著濃重的鼻音,一開口就忍不住泛紅眼眶。
王勝男看著她強撐隱忍的模樣,心頭一緊,拉她坐下:「怎麼了?受委屈了?」
被溫柔一問,喬曦緊繃著的情緒瞬間崩塌。她鼻頭一酸,淚水直接滾落臉頰,聲音哽咽不已:「勝男姐……我出事了。」
「這兩天我負責配製陳遠疾的鹼基穩態緩衝劑,藥劑配比出錯,導致患者身體曲線異常波動,差點釀成重大醫療事故。」
「現在沈博士在病房補救,我和可馨姐被勒令禁足院內,隨時等候調查……」
說完,她抬手擦著眼淚,滿心自責與茫然。
「啊?!」
王勝男眼底掠過一絲震驚。
雖然她早已察覺李可馨心態失衡,早有預判風波將至,心裡隱隱預料過會出事,可當真的聽見僅僅隔了一天,隱患就徹底爆發,依舊心生沉重。
情理之中,卻又猝不及防。
這場局,終究還是落下來了,而懵懂無辜的喬曦,首當其衝被推到風口浪尖。
王勝男壓下心底的沉鬱,看著淚流不止的女孩,輕聲安撫。
喬曦抬起通紅的眼睛,直直望著她,顫聲追問:「勝男姐……你白天特意提醒我,不要暴露自己記憶力超強的事情。」
「是不是那時候……你就知道,或者預感到會發生這些事?」
這句話是她百思不解的核心疑惑。
王勝男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倒不至於提前預知。」
「我只是看你剛入職場,心性純粹,如果鋒芒太露,在人心複雜的體系里,天賦太早亮牌,就是最大的軟肋。」
「底牌,永遠要攥在自己手裡,不要輕易示人。」
喬曦似懂非懂,用力點頭,隨即又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王勝男看著她,輕聲引導:「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可能,是自己原始數據記錯了?是你操作疏忽,參數混淆?」
這句話問得極穩,也極關鍵。
喬曦立刻抬頭,眼神堅定,帶著一絲被質疑的急切:「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勝男姐,這是我第一次獨立接手核心維穩藥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重要性,半點不敢馬虎。」
「我不靠記憶,完全核對台帳,實時操作,上機參數三重核對。我每一組配比都反覆核驗,我可以保證不會出錯!」
她語氣篤定,字字鏗鏘。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夠優秀,接受自己能力不足,卻絕對不能接受自己親手操作,反覆核對的科研數據會出錯。
王勝男看著她澄澈堅定的眼神,心底已然徹底確定真相。
她輕輕嘆氣,柔聲寬慰:「既然你百分百確定自己沒錯,那就不用過度恐慌。」
「清者自清。」
話音落下,她心底卻默默補了一句,只是這渾濁的水裡,從來不會有自清的機會。
表面的溫柔安撫,是為了穩住喬曦的心態,不讓她自亂陣腳,落入別人預設的陷阱。
王勝男繼續冷靜剖析局勢:「喬曦,你聽我說。」
「這次涉及患者生命安全,涉及重點科研項目隱患,沈博士個人壓不住的。」她接著說,「不出意外,明天院部一定會啟動專項聯合調查組,徹查此次數據異常事件。」
喬曦瞬間慌了,緊緊抓住她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勝男姐,那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應對……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
看著喬曦無措慌亂的模樣,王勝男眸光沉靜,緩緩道出破局關鍵。
「很簡單,你操作沒錯,配比沒錯,記憶沒錯。那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真相,就是台帳被動過手腳。」
這句話輕輕落地,卻徹底震懵了喬曦。
她下意識搖頭,滿臉難以置信,本能地替李可馨辯解:「台帳被動?可……可馨姐不可能的!」
喬曦看著王勝男:「勝男姐,她一直很照顧我,我剛來入職,她就放心讓我獨立上手核心配比,耐心帶我,她那麼溫柔和善……」
喬曦完全無法將溫柔耐心的帶教前輩,和篡改數據,蓄意害人的陰謀掛鉤。
王勝男淡淡一笑,沒有反駁,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我們先不推測誰做的,也不帶著偏見揣測別人。你只要記住一點,你沒問題,那一定就是另有問題源頭。」
「那我該怎麼做?」喬曦問道。
王勝男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天調查組進場問話,核查取證,所有人都會被單獨詢問。你不用猜,不用亂想,不用指認任何人。你只需要靜靜觀察。」
王勝男起身接了一杯水遞過去:「誰在刻意引導輿論,誰在刻意定性失誤,誰在不停把所有過錯往你身上推,誰在誘導你認罪認錯,那個人,就是真正藏事的人。」
這一句話,瞬間點破所有迷局。
喬曦豁然開朗,眼神一點點鎮定下來。
「那……那我明天具體怎麼做?」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壓下心底的慌亂,認真追問。
王勝男重新坐回床上:「還好,至今沒有人真正摸清你的底牌。」
「明天一定要收斂鋒芒,藏起天賦,儘可能地示弱。不用主動復算數據,不用急於自證。先麻痹對手,讓大家都以為你能力普通,慌亂可欺。」
喬曦疑惑的看著王勝男,問道:「勝男姐,這就可以麼?」
「把你的實力偽裝成你的軟肋暴露出來,對手越急於定你的罪,你的機會越大。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穩住心態,相信沈博士。」
長夜靜謐,一席話,撥開少女整夜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