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書房燈光沉靜。
自從陳清德越過自己,全權授意陳遠舟對接醫院,重啟陳遠疾的治療項目開始,陳遠清心裡就已然透亮。
他已經被老爺子悄悄劃入了重點懷疑名單。
自己缺席的家宴上,信息隔絕,父親一連串的反常安排,無一不在說明在陳清德心底,這場針對幼子的暗害風波,他已是嫌疑最重,最需要被制衡的人。
父親甚至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就直接將他踢出了棋局的核心圈層。
這種無聲的判決,比任何當面質問都要致命。當面爭辯尚有辯駁餘地,可一旦猜忌在老爺子心底生根,再多辯解只會被視作欲蓋彌彰。
眼下最緊要的事,早已不是如何決定陳遠疾的命運,而是徹底將自己從嫌疑漩渦里剝離出去,洗乾淨所有疑點,跳出棋局中心。
陳遠清指尖壓著智合研究所最新更新的股權架構報表,目光落在一行變更記錄上,眼底暗流沉沉。
李廣文已經悄然清售了手中所有智合股份。動作乾淨,撤離徹底,沒有半點風聲外露。如果不是他習慣性地每月覆核智合股東名冊,這條信息恐怕要等到下次工商變更公示才能被發現。
陳遠清暫時摸不透對方的真實目的,可他心底已然升起強烈的戒備。李廣文自從得知被陳清德蒙蔽後,對陳家怨恨極深,如今突然徹底抽身離場,絕非無心之舉。
這更像是暴風雨前的撤退,意味著針對陳家的報復升級,即將正式拉開帷幕。
而他突然有了主意,這正是他禍水東移的契機。
想通這一層,陳遠清心思徹底篤定。他不能主動構陷,只需要鋪好所有線索,把選擇判斷的權力交給父親。他必須借這股外力,徹底轉移老爺子的猜忌視線。
稍作整理,他驅車而往。夜色中,黑色轎車穿過寂靜的街道,管家開門看到是陳遠清很是意外,深夜獨自到訪,這在往常並不多見。
陳清德正在和陳向晚談著事情,見他深夜前來,只抬了抬眼:「有事?」
陳遠清身姿恭謹,垂手立在一側,語氣穩妥恭順:「爸,有件重要的事,我需要向您匯報定奪。」
他有條不紊開口,先拋出集團正事,穩住姿態:「目前我們對廣盛集團的資本狙擊,進度已經逼近舉牌紅線,只差最後一步。我來問問您,是否繼續加碼推進?」
他刻意不等陳清德回應,立刻話鋒一轉,切入真正的重點,因為收購廣盛集團並不是他的初衷,只是迫於父親的壓力,他想藉機暫緩。
「除此以外,還有一件事,我心裡有些不安,必須跟您如實報備。」
陳清德抬頭,淡淡示意:「說。」
「我核查智合研究中心最新股權架構時發現,李廣文在前幾日已經悄然轉售,清空了自己名下所有股份,徹底退出了智合體系。」
陳遠清語氣刻意帶著幾分遲疑與凝重,層層鋪墊,「他突然抽身,我忍不住猜測……他近期會不會暗中籌劃針對我們陳家的大動作?」
陳清德指尖捏著茶杯,聞言面色微沉:「沒有收到他的書面通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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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公司章程,股東內部轉股無需告知大股東,全程隱秘操作,沒有任何人提前察覺。」陳遠清說道。
「做的夠隱秘的!」陳清德眼底掠過一絲慍色與悔意,低聲嘆道:「真是養虎為患。當初本就是想借他之手徹底瓦解李家內部,擊垮廣盛,我們再趁機收購。萬萬沒想到,最後一刻功敗垂成,隱患未除,如今反倒反噬自身。」
氛圍漸沉,時機恰好。
陳遠清垂眸,一副欲言又止,斟酌再三的模樣:「爸,還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老二,有話直說,一次講完。」陳清德心頭本就煩躁,語氣略帶不耐。
陳遠清先看了一眼陳向晚,然後字字審慎,刻意拿捏分寸:「這次引發醫療事故的,偏偏就是李可馨。這巧合,實在太過刻意,根本不像單純的偶然失誤。」
他刻意放緩語速,輕輕點出關鍵:「院方最終定論是工作人員人為疏忽,大哥也認可了這個調查結果,選擇翻篇推進治療重啟。」
一句輕描淡寫帶出陳遠舟,不動聲色地將大哥綁定在「採信表面結論,忽略深層疑點」的立場上。哪怕後續查出問題,老爺子也會想起,是陳遠舟當初選擇不再深究。
他觀察著陳清德若有所思,沉默未語的神情,繼續順水推舟,拋出第二條引線:「另外,當初圍剿沈博士,抹黑治療項目的那波惡意輿論,至今溯源沒有完全落地。上次我聽向晚在查,不知道溯源進度如何?」
他明明早已知曉所有底細,卻絕不親自下結論,只把發問的權利留給自己,把舉證的責任推給陳向晚,避免落下捏造證據的口實。
一旁靜坐旁聽的陳向晚聞言,如實開口:「爸,這次的輿論溯源正在推進,輿論是典型的外網引流內網模式,鏈條複雜,虛擬IP層層偽裝,溯源難度極大。但上次的輿論能查到零星關聯痕跡,確實和勢力有隱秘往來牽扯。」
一語落地,證據鏈瞬間閉環。
陳遠清適時接話,語氣沉沉,精準點破棋局:「這麼看來,就是李可馨在內動手失誤,製造醫療漏洞,李廣文在外撤資布局,攪動輿論風波。」
他輕嘆一聲,話鋒婉轉,看似復盤,實則句句誅心,句句繞回陳遠舟當初的決策:「當初是大哥提議,將專業能力出眾的李可馨從智合研究中心調入市立醫院,目的就是讓她接手核心輔助工作,藉助她經手沈博士的D-Oxy藥劑。鹼基編譯核心參數,然後靠我們自家研發體系兜底,穩妥救下遠疾。大哥這份深謀遠慮,提前布局的初衷絕對是好的,全是為了遠疾。」
他刻意抬高陳遠舟的格局與初衷,先揚後抑。越是誇讚當初布局的良苦用心,就越能凸顯這個人事安排埋下的致命漏洞,反向埋下懷疑的種子。
「可誰也沒能預料,當初那一步長遠布局,如今陰差陽錯,反倒給了李廣文可乘之機,險些就徹底耽誤了遠疾。」
整段話滴水不漏。
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良久,陳清德面色深沉,眼底思慮翻湧,只沉沉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他沒有問責,但也沒有定論,更沒有回應方才廣盛集團是否繼續舉牌的問題。
可陳遠清心底已然瞭然。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老爺子不說,就是擱置了資本擴張的指令,代表他此刻所有心思已經發生了轉變。
他洗掉了自己身上的嫌疑焦點,不僅順利從這場手足暗鬥的猜忌漩渦中抽身剝離,更不動聲色地,將新的懷疑種子,悄然種進了陳清德心底,還順手暫停了他一直詬病的,對廣盛集團的收購。
陳遠清恭順地退出了書房。
陳清德看向一旁的陳向晚:「向晚,這件事你怎麼看?」
「二哥說的都是事實,但都是碎片化的,並不能作為直接證據!」陳向晚的話有所保留。
陳清德站起身,背對著陳向晚:「看來,無論如何,如果想給遠疾一個良好的治療環境,並且能夠穩妥收購廣盛……李廣文是不能留了!」
陳向晚的提醒,看似點破證據不足,可落在陳清德耳中,反倒印證了這件事背後藏著更深的暗線。碎片化的線索交織在一起,往往才是最讓人忌憚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