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燒得正暖。
老普洱的陳香裹著窗外飄進來的一點涼意,漫在滿室沉暗的紅木家具間。窗台上的蘭草垂著淡白的花苞,在冬日稀薄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安靜。
李國華靠在圈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的杯沿,剛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就聽見門外傳來管家輕緩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管家側身引進來的人影落在門口的光影里時,李國華捏著茶杯的指節頓了一下。
是王勝男。
他心裡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萬萬沒料到來得這樣快。才出院不過兩日的人,竟會徑直登門,不提前遞半句消息。
聽見管家通報時,李國華捏著茶盞的手指微頓。他撐住藤椅扶手緩緩起身,腹部術後留下的創口隱隱墜痛,這個起身的動作,便比往日慢了半拍。
抬眼望向門口的王勝男,他抬手朝對面那把圈椅虛引了一下,嗓音依舊沉緩,裹著幾分久病帶來的沙啞:「身體恢復了?快坐。」
管家悄無聲息上前,給王勝男斟滿一杯熱茶。茶湯落在白瓷杯里,漾開一圈淺淡的漣漪,熱氣裊裊升騰,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簾幕。
王勝男只是抬眼掃了一眼,指尖輕輕把杯子往桌邊推了推,放到離自己兩寸遠的位置。
而後她伸手,從隨身挎著的帆布包中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擱在二人之間的紫檀木茶几上。袋口的封繩處留著一道清晰摺痕,是曾經拆開再復原留下的印記。李國華一眼便認出來,這正是當初他在病房之中,親手塞到她手裡的那一份。
「老爺子,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王勝男的聲音很靜。並非帶著鋒芒的質問,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她只是在確認一個,心底早已有了答案的事實。
李國華落迴圈椅,沒有即刻答話。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滑過喉嚨,漫開一層淡淡的苦澀。
良久,他低低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像活了一輩子的人,把所有硬撐了幾十年的殼,全卸了下來。
「我這輩子活得很失敗,尤其是在教育孩子上。」他緩緩開口,目光落向窗台上那一盆蘭草,「從廣文這件事開始,我想通了很多。我並不是無力打壓他,矛盾是壓不下去的。雖說手術還算成功,但我心裡清楚,自己時日不多。我不想等我走了之後,這些舊事再翻出來引爆風波。」
他頓了頓,嗓音壓得更低了些,添了幾分沉濁的滄桑:「我這一生做人很失敗,唯獨不算糊塗。那時候我便暗中查清了所有事,知曉了你的真實身份,可我始終不願插手干預。李家虧欠你的,難以補償,就像我虧欠廣文半生,終究彌補不回。很多恩怨心結,旁人攔不住也解不開,唯有讓當事人親自去爭,去釋懷,堵在心底的那口氣,才能真正落地。」
王勝男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檔案袋:「所以,你就站在旁邊看著我們爭?」
李國華沒抬頭,只是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溫茶。
沉默就是答案。
「你就真的一點不擔心?」
王勝男語調依舊平穩,只是字句縫隙里,悄然透出一絲冷銳鋒芒,「這樣無休止內鬥消耗,廣盛集團幾十年攢下的基業,你就不怕徹底垮掉?你這輩子傾盡半生打拼的心血,到頭來盡數付諸東流。」
李國華將茶杯輕輕落回桌面,瓷面相撞,漾出一聲清脆輕響。
他抬眼看來,目光渾濁,卻透著歷盡千帆的透徹,早已看淡半生得失,一世榮辱:「人這一輩子走到盡頭,錢財家業,萬般皆帶不走。唯獨仇恨最是綿長,代代糾纏,永無寧日。這一代人解不開的恩怨,下一代只會接著計較,往復內耗。我只求趁自己還活著,尚能做主時,把這些盤根錯節的爛帳舊債,一次性徹底了結乾淨。」
他頓了頓,喉間掠過一陣發癢,壓下一聲輕咳,稍稍緩過氣息才繼續開口:「廣文想折騰,便隨他去。我心裡清楚,他從頭到尾爭的從不是人命對錯,只是這座集團的控制權。縱使他滿心怨懟,也絕不會真的把李家人逼上絕路。
「之前澤言來求我想放手一搏,我把兩百億的家族信託交給了他,但安安穩穩放在那裡,他到現在都沒動。」他眼底抹過一絲愧疚與悵然,「我沒看錯這孩子,是我這個當爺爺的,讓他受了太多不該受的委屈。」
王勝男聽到這裡,指尖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推到李國華面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個儀式。
「其實經歷了這麼多波折,看透你們陳李兩家纏繞的恩怨,我也想通了,世事自有始終,萬般皆有因果。」
她的聲音比方才輕緩幾分,目光落在檔案袋上,「我術後拆開這個檔案袋,看見裡面是你名下的那部分股權,那一刻心裡就全然釋然了。從前我心裡憋著恨,總覺得李家虧欠我太多,一心想要親手討回屬於我的公道。」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我差一點就坐進廣盛集團的辦公室里。可後來仔細一想,就算坐到那個位置,又能如何?我的目的不是這些!!我今天過來,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名下持有的那部分股份,後續會走完所有流程,全部撤出。」
李國華搭在杯沿的手指驟然停住。他緩緩抬眼望向王勝男,她眉目之間不見半分怨恨,亦無絲毫不甘,只剩一種歷盡劫波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
「但我最後,還有一個要求。」王勝男迎上他的視線,「我希望李廣文不要再打沈博士這邊的主意。雖說沈博士眼下醫治的是陳家幼子,但診室之中只有病人,不該摻雜陳李兩家的恩怨。」
李國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這件事我會和他談的。」
說完,他又咳了兩聲,用手帕掩住嘴,肩膀微微顫動。
王勝男望著他蒼老憔悴的面容,目光落在那隻攥著茶杯,手背青筋凸起的手上,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她忍不住開口:「您還是要保重身體。您的病,不宜憂思過度。」
李國華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掛懷。
王勝男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李國華獨自靜坐在圈椅里,目光凝在那扇緩緩合上的木門上,久久未動。他心裡清楚,還有未了的事,等著他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