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謝晚吟趴在桌上,下巴抵著《現代文學史》的課本,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
《誅仙》完結已經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她嘗試過看別的書。修仙的看不進去,格局太小;都市的看不進去,又太俗;穿越的看不進去,太假。
她像一個剛失戀的人,看誰都像前任,所以看誰都不行。
"完了。"她喃喃自語,"我得了一種叫'《誅仙》綜合症'的病。"
沈清辭在對面敷面膜,頭也不抬:"你的病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個。"
"你不懂。"謝晚吟有氣無力地劃著名手機屏幕,"我需要一個新的精神寄託,不然我期末考真的要掛——"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紅茄子文學網彈出一條推送。
【您關注的作者"秋名山老匹夫"發布了新作品。】
謝晚吟愣了一秒。
然後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蘇紙鳶、顧知綰、沈清辭三個人從各自的位置同時探出頭,表情一模一樣:又犯什麼病了?
"老匹夫!"謝晚吟把手機舉得老高,"老匹夫開新書了!!!"
三個人動作一頓。
"秋名山老匹夫?"顧知綰挑眉。
"不然呢!"
蘇紙鳶、顧知綰、沈清辭對視一眼。
立馬打開手機查看。
屏幕上是新書封面——不是仙俠風格的山水背景,而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列老式蒸汽火車,穿行在漫天風雪中,車頭燈光刺破黑暗。
書名:《東方快車謀殺案》
簡介只有一段話——
【一場暴雪,一列孤車,十幾名互不相識的乘客,一具被刺了十二刀的屍體。 大雪封路,寸步難行。 兇手就在這列車廂里,他,或者她,此刻也許正裝作無辜地坐在我們身邊。 所謂的完美謀殺,是否真的存在?】
404宿舍安靜了三秒。
"懸疑?"顧知綰挑眉,"老匹夫不寫仙俠了,轉去寫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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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了,先看看再說。"謝晚吟已經點開了第一章。
故事從伊斯坦堡開始。
名偵探赫爾克里·波洛,決定搭乘東方快車返回倫敦。列車奢華而舒適,乘客們各有身份:俄國公主德拉戈米羅夫、美國富商、匈牙利伯爵、瑞典女教師、英國上校、義大利司機、奧地利女僕……
登車後不久,卡塞蒂收到一封匿名的恐嚇信。
他主動找到波洛,神情緊張到了極點。他說有人要殺他,請求波洛保護他。
波洛沒有接受他的請求。
夜深,列車駛入南斯拉夫的山區。暴風雪突如其來,鐵軌被掩埋,列車被迫停下。
然後,尖叫聲劃破了車廂的寂靜。
"卡塞蒂死了。"謝晚吟翻著手機屏幕,"被刺了十二刀。"
"十二刀。"顧知綰的手指敲了敲床沿,"不是一刀斃命,是十二刀。這意味著什麼?"
"兇手有深仇大恨。"蘇紙鳶的聲音很輕,"每一刀都是情緒。"
"或者,"沈清辭抱著膝蓋,"每一刀都來自不同的人。"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沈清辭愣了一下:"我、我就隨便說說。"
"有可能。"蘇紙鳶的眼睛微微眯起,"十二刀,十二個人。"
波洛開始調查。
他審問每一個乘客,檢查每一個車廂,比對時間線和證詞。
越來越多的疑點浮現——
被弄壞的懷表,定格在凌晨 1:15。
一封被燒掉的恐嚇信。
列車員米歇爾的證詞前後矛盾。
德拉戈米羅夫公主房間裡的繡花手帕。
哈巴德太太聲稱看到的"黑影"。
波洛的推理能力令人嘆為觀止,但每一條線索都像是一根線頭,扯出一團更大的迷霧。
"波洛太強了。"謝晚吟咬著指甲,"但我怎麼覺得……他在被牽著鼻子走?"
"因為所有的線索都出現的太恰到好處。恰好有個黑影,恰好有塊手帕,恰好有封信被燒了一半。"顧知綰分析道。
蘇紙鳶盯著屏幕,聲音很平靜:"每一條都像被人擺好的。波洛查到哪兒,線索就出現在哪兒。"
"你是說,有人提前布置?"沈清辭問。
"不完全像是單人布置。"蘇紙鳶皺眉,"有可能是所有人在互相配合演戲。只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沉默片刻:"我暫時猜不透真相,但我感覺車廂里的每一個人,都藏著自己的秘密。"
謝晚吟縮了縮脖子:"被你這麼一說,我後背都發涼了。"
波洛召集了所有人。
他把兩條推理擺在眾人面前——
第一條:兇手是一個外來的殺手,偽裝成列車員上車謀殺,然後跳窗逃走。
第二條:兇手不是一個人,是十二個人。
波洛的聲音在餐廳車廂里迴蕩——
"行動當晚,愛德華·卡塞蒂在晚餐後喝下被下藥的飲品,全程陷入深度昏睡,毫無知覺,十二人趁他熟睡完成了復仇。"
「康斯坦丁醫生並非行兇者,只是事後出於惻隱之心,同意修改驗屍報告幫眾人掩蓋真相,他並未參與當晚行兇」。
"你們一人一刀,剛好十二刀。"
"如果沒有這場暴風雪,列車會在下一站停靠,你們只需將列車員制服交給警方,說殺手已經逃下車——一切就結束了。"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十二個人,十二張臉,沒有任何驚訝,只有沉默。
404宿舍也沉默了。
謝晚吟的眼眶紅了:"他們……每個人都捅了一刀?"
"十二個人,每人一刀。"顧知綰的聲音很低,"這就是為什麼刀口的深淺、角度、力度都不一樣。"
波洛揭開了所有人的身份。
他們並不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全都是同一場悲劇里深陷傷痛的人。
卡塞蒂的真實身份,是臭名昭著的綁匪。三年前,他擄走年幼的黛西・阿姆斯特朗,拿到贖金之後依舊狠心撕票。
黛西的母親經受巨大打擊早產,最後不幸離世;黛西的父親,受人敬重的阿姆斯特朗上校,在無盡絕望中開槍自盡。
車廂里這十二位復仇者各有淵源:
黛西的外祖母哈巴德太太;以及為妻子(黛西的小姨)參與復仇的安德烈伯爵;家庭教師瑪麗・德貝納姆;俄國公主德拉戈米羅夫 —— 她是黛西母親索尼婭的教母;曾在阿姆斯特朗家擔任廚娘、此刻身為公主女僕的希爾德加德・施密特;不幸自盡女傭蘇珊娜的兄長,即列車員米歇爾;與蘇珊娜相戀的私家偵探哈德曼;父親受此案打擊鬱鬱而終的麥奎因;阿姆斯特朗上校的摯友阿巴斯諾特上校;昔日上校的勤務兵馬斯特曼、家裡的司機福斯卡雷利、照顧黛西的瑞典保姆奧爾森小姐。
哈巴德太太作為外祖母,是整場復仇計劃的發起者。康斯坦丁醫生並不在復仇成員之內,他只是被請來驗屍的當地醫生,事後於心不忍才修改驗屍報告。
他們隱忍籌備兩年,包下整節車廂,本打算偽裝成外來兇手作案逃逸,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列車困在荒野,這群被命運傷害的人,親手處決了逍遙法外的惡魔。
"天吶。"謝晚吟捂住了嘴,"他們不是兇手……他們是陪審團。"
"私設的陪審團。"蘇紙鳶的聲音有些澀,"法律沒有懲罰卡塞蒂,所以他們自己動手了。"
"那波洛怎麼選?"沈清辭在抖,"他查出了真相——"
"知道這十二個人不是壞人,可別忘了他也是一個執法者。"顧知綰接上。
深夜,瑪麗端著熱茶來找波洛。
"還記得在土耳其,那個被石頭砸死的女子嗎?"她的聲音很輕,"您說,所謂的公正在每個人看來都不一樣。當她明知道自己會死,還是選擇了那條路——我們也一樣。"
"當被拒於公正的門外,我感覺被上帝拋棄了。後來我才懂:遵從內心,去做自認為正確的事。即便這個正義飽受爭議,但這使我又變得完整了。"
波洛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警察抵達。所有乘客站在雪地中,等待波洛的裁決。
波洛轉動著手中的十字項鍊。理性與情感的十字路口上,短短几步路,他的內心完成了轉變。
他走到警官面前,將那套列車員制服交了上去。
"兇手是黑手黨派來的殺手,偽裝成列車員上車謀殺,後逃之夭夭。這是留下的衣服。"
警察無條件相信這位名偵探。
波洛回頭看了一眼那十二個人。
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在成為兇手之前,他們都是善良的人。
波洛轉身離去,獨自走入蒼茫風雪。他緊緊握著那串十字項鍊,紅了眼眶。
這一次,他遵從了內心。
可這也意味著,他所堅持的原則,轟然破碎。
看完結尾,404宿舍里久久寂靜無聲。
沈清辭輕輕嘆氣:"原來瑪麗說得沒錯。是法律先拋棄了他們,無路可走的人,只能自己去尋正義。"
"最讓人揪心的從來不是全員行兇,是波洛的選擇。"蘇紙鳶神色沉斂,"他一生信奉法理,最後卻親手編織謊言——明知眾人有罪,卻不忍審判一群被絕境逼瘋的善良人。"
顧知綰垂眸:"這個結局毫無破案的暢快,只剩滿心壓抑。惡人逍遙是世道的悲劇,善人復仇是人性的悲劇,而波洛的妥協,是信仰的悲劇。"
窗外,四月的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謝晚吟盯著天花板,聲音很輕:"姐妹們,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們是那十二個人之一,我們會怎麼做?"
宿舍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蘇紙鳶開口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說,"老匹夫寫的這個故事,會在我心裡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