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難得的平靜。
王局長沒有急著給新來的幾位「特殊人才」派發任務。
大手一揮撥了套帶院子的平房。
周星星站在院子中央，指著斑駁的紅磚牆和角落裡長滿青苔的水缸，對眾人進行著激情澎湃的房產推介：
「看看這地段！二環以內，學區房，皇家園林周邊！」
「在美國你們住的是下水道和防空洞，在這裡，你們住的是擁有百年歷史沉澱的四合院！」
洛娜看了看頭頂蜘蛛網一樣的電線和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冷笑一聲：
「所以這就是你讓我把那台壞了十年的二手洗衣機電機重新轉起來的理由？」
「什麼話！這是鍛鍊你的微操精度！」
為了讓這群外籍員工儘快融入華夏基層生活，王局長還專門請了一位退休的老教師來給他們培訓中文。
院子裡每天清晨都會傳出朗朗的讀書聲。
「安全森燦，腫欲泰山！」
激流操著蹩腳的口音，聽起來是在念某種黑魔法咒語。
艾米則認真地做著筆記，旁邊放著一根剛剛變出來的綠茶味冰淇淋，準備賄賂老教師。
至於伊迪絲……
她正掛在樹杈上，睡得口水直流。
看著大家都在努力適應「新單位」的節奏，周星星決定去辦一件大事。
把「元老」接回來聚個餐。
貴州，天坑村項目部。
當周星星叼著紅塔山出現時，老劉已經迎了上來，激動得直搓手。
「領導啊！你可算來了！」
周星星心裡一緊：「老莫惹禍了？還是吃得太多把你們食堂吃垮了？」
「是太能幹了啊！」
老劉指著遠處那個上躥下跳的身影：「他才來多久？咱們這工期讓他給縮短了兩個月啊！」
周星星定睛看去，莫蒂默戴著頂安全帽，身上穿著反光背心。那舌頭正卷著一把風鎬「突突突」地瘋狂作業。
「老莫！停工！放假啦！」
周星星雙手攏成喇叭狀大喊。
蛤蟆人聽到聲音，轉頭一看，那雙黃色的豎瞳亮了。
一蹬岩壁，幾個起落間就站在周星星面前。
「阿漆！」
蛤蟆人搓著手，一口塑料普通話脫口而出：「你囊個才來看我喲！」
周星星被這口音雷得外焦里嫩：「你這中文是誰教的？」
「老李教的嘛，他說這叫接地氣。」
蛤蟆人嘿嘿一笑，從兜里掏出獎狀獻寶似的遞給周星星：「看！老劉給我發的，十佳勞動模範！還獎勵了一千塊錢呢！」
看著莫蒂默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自豪，周星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漂亮！走，帶你見見新同事，順便吃頓好的！」
……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周星星推開院門。
「同志們，看看我把誰帶回來了！」
蛤蟆人提著兩瓶二鍋頭，有些拘謹地走了進來。
「莫蒂默？！」
「傑諾斯？！」看到熟人的蛤蟆人也有些意外。
在那個被通緝、被追殺、朝不保夕的日子裡，他們曾在地下室里分享過麵包。
在激流的記憶里，莫蒂默總是那個自卑、敏感、蜷縮在角落裡不敢見人的「癩蛤蟆」。
現在他還是那副怪異的模樣，可眼神里沒有了以前那種閃躲。
周星星搶過蛤蟆人的二鍋頭：「來來來，坐下說！」
很快，小院裡就飄散著羊肉味。
院子裡支起了一口火鍋。
「阿激，風小一點，碳灰都吹到肉里了！」
周星星繫著個碎花圍裙，拿著鐵勺在鍋里攪和。
激流滿臉生無可戀，只伸出一根手指控制著風力。
另一邊，北極星正坐在馬紮上。
一整塊凍得硬邦邦的羊腿肉放在她面前，菜刀在她的操控下化作殘影。
「唰唰唰！」
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像雪花一樣落進盤子裡。
「精度控制得不錯啊！這刀工，去東來順切肉一個月至少能拿八千。」
周星星豎起大拇指。
「你再廢話我就把菜刀塞進你嘴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炭火鍋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幾杯酒下肚，氣氛徹底熱烈了起來。
蛤蟆人喝得滿臉通紅，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小本本，在激流面前晃了晃。
「看！這是啥！」
「這是什麼？」
北極星疑惑地看著那個印著國徽的小本子。
「這叫社會保障卡！俗稱社保卡！」
蛤蟆人拍著胸脯，震得砰砰響：「我現在是正式員工！每個月有底薪，有高溫補貼，打一個錨杆孔還有提成！」
激流聽得一愣一愣的：「提成？高溫補貼？」
「對啊！」
蛤蟆人夾起一筷子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我剛去的時候還以為他們也會拿石頭砸我，或者直接叫我怪物……」
說到這裡，蛤蟆人聲音有些哽咽。
「有個叫老李的工人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我用舌頭把他捲住了。從那天起他們叫我莫師傅！」
蛤蟆人灌了一口酒，笑得極其燦爛。
「傑諾斯，你敢信嗎？食堂打飯的老汪怕我吃不飽，每次都給我多舀兩勺紅燒肉！」
「工友們會給我遞煙！」
「我不敢去澡堂子洗澡，結果老劉經理直接把我拉進去說大家都是爺們！」
「他還親自給我搓背！雖然他搓得我掉了一層皮……」
軟冰淇淋聽不懂太複雜的中文，但她看著莫蒂默那張流著淚卻無比幸福的臉，也忍不住跟著紅了眼眶。
在美國，他們是變種人，是英雄或者反派，也是被軍方追捕的實驗體。
但不管什麼身份，他們從來沒有被當成一個正常人看待過。
而在這裡，變種人怪咖蛤蟆人只是「莫師傅」。
「聽阿漆的，好好干。」
蛤蟆人拍了拍激流的肩膀：「等你拿了先進個人，咱們兄弟倆把獎狀掛在一起！」
激流看著蛤蟆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
「砰！」
周星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斷了這略顯傷感的氣氛，端著大瓷缸子站了起來。
「同志們！」周星星打了個酒嗝，環視了一圈眾人：「老莫剛才的話，總結起來就四個字——勞動最光榮！」
「這不是五個字嗎？」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
「既然我把你們帶回來了，那我就得照顧好諸位！天塌下來有王局長頂著，王局長頂不住……」
周星星抽出後腰的殺豬刀，「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還有我頂著！」
北極星看著桌上那把殺豬刀，又看了看周星星那張微微泛紅的臉。
她突然發現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男人比她見過的任何超級英雄都要可靠。
「為了五險一金。」北極星端起面前的啤酒杯。
「為了年終獎！」激流也舉起了杯子。
「為了……好多好多的冰淇淋！」軟冰淇淋開心地舉起手。
「為了紅燒肉！」蛤蟆人大吼。
「乾杯！」
四個酒杯和一個大瓷缸子在夜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
夜風微涼。
在這個小院裡，幾個曾經流離失所的怪物終於找到了屬於他們的避風港。
牆根下，睡得迷迷糊糊的悠遊少女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還要加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