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沒有摳門,帶沈南枝吃了漂亮精緻的午餐飯。
「會不會影響你去練車?」菜過五味,江北才是道。
沈南枝正低頭吃菜,聞言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她抬起頭,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
「沒事。」
練車?練車能有女兒來她的十九歲串門重要?
自己要是不安排好,千尋的這場穿越夏令營,准被江北這個大老粗折騰的一塌糊塗。
莫說江北了,整個老江家沒她都不行!
「不過你應該是去補考科目一吧?」江北往嘴裡放了塊茄子,笑道。
沈南枝今天短裙露白腿,以現在的天氣情況,真去練科目二,白花花的優勢就全毀了。
沈南枝一聽這話,筷子「啪」地一下放在桌上。
她抬起手,直接伸過去拽江北的嘴,動作不算重,但帶著點惱羞的意味。
「不是補考!」
「我是去模擬考試!我肯定能一遍過的!」
江北被她拽著嘴,也不掙扎,只是含糊地「嗯嗯」了兩聲,等她鬆開手,他才揉了揉嘴角,笑著說了一句。
「加油。」
江北鼓勵自己老婆。
考駕照這件事,未來很多年都是沈南枝的心魔之一。
就這麼說吧,等這個駕校都倒閉了,沈南枝還是沒有考過。
要知道,在現在這個年代,東海縣的駕考體系監管還不算完善,是存在一定的塞紅包操作空間的。
就這樣,沈南枝都一直考到兩人婚後第二年才成功拿證。
百折不撓了屬於是。
即便枝枝重生了,但江北也認為自己的笨蛋老婆這次未必能一把過。
「你跟你爸媽他們說了我在等千尋嗎?」沈南枝換了個話題。
江北點頭「嗯」了一聲。
正巧,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南枝下意識地就要搶過來看,剛伸手,又悻悻地縮回來。
她又忘了現在是二十多年前。
江北搗鼓了一下手機,然後對沈南枝道:「千尋添加了我的威信好友,他們上午用派出所開的臨時身份證,去營業廳辦了手機號,現在銀行卡也搞定了,這會正在打車往咱們這邊趕。」
「那爸爸媽媽他們吃午飯了嗎?」沈南枝問。
看她這意思,是準備再加幾個菜。
「應該吃過了。」
江北笑吟吟地看著沈南枝。
這傢伙,居然又下意識地給說漏嘴了。
喊的這麼親熱的爸爸媽媽,你這輩子是真的心甘情願地躲我嗎?
沈南枝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也在玩著手機。
果然,她也收到了一則好友申請。
沈南枝嘴角上揚了幾個弧度,她綁定威信的手機號從始至終都沒有換過,千尋從小就會背。
只是這會申請添加好友的備註,江千尋打了一大段話。
——媽媽,我叫江千尋,我是你未來的女兒,和你偷偷看的那些網絡小說一樣,我從二十多年後穿越回來了。我爸爸是江北。我不是騙子,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
沈南枝笑了笑,同意了。
也是玩心大起,第一句話就是一個反向的問號,「新型騙術?」
江千尋那邊一直顯示在輸入中,等沈南枝夾了幾筷子菜入口後,再一看手機,江千尋給她發了一大段話。
堆砌在一起,綠油油地一大片。
沈南枝認真看完。
女兒發的這些話,無非就是想證明自己的身份。
說出了好幾個只有他們一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還有喔,媽媽你左胸上還有顆痣,你一直想把它點掉,說是影響你的整體顏值了。可爸爸不讓,爸爸說,性感就性感在這個痣上,這是夫妻共同財產,你要是點掉,他就去告你!」
沈南枝腦補了一下那天場景,終於難繃了,回了個捂臉哭的表情:「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信就是了。」
江千尋回了個比耶的剪刀手。
隨即就沒有下文了。
因為沈南枝沒有再回復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就要在這個餐廳,見到自己的未來女兒,和未來公婆啊?
媽耶!好緊張的說!
「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沈南枝想過了,她不能暴露自己重生回來這件事。
重生回到十九歲,她這次選擇走一條沒有江北的道路,雖然她的出發點是放江北自由,讓這個前世為了她和孩子,把青春、朝氣和理想都統統埋葬的大男孩,真正地去風中追風。
可別人知道了始末會怎麼想?
罵她是個見利忘義,拋夫棄子的壞女人?
沈南枝承認自己脾氣沒那麼好。
有人敢蛐蛐她,她肯定要急眼。
到時候,就又是一地雞毛的荒唐了。
「換個角度來看,我也沒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又不喜歡江北,前世處了十八九年,不還是沒有感情嘛。」
「說明我跟他根本就沒有緣分!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沈南枝有些遺憾地想。
服務員上了最後一道菜。
江北直接上筷子,耐心地去挑揀裡面的香菜。
「你也不吃香菜啊?」沈南枝問。
江北點頭:「這東西就是屎。」
「贊同!」沈南枝起身跟他擊了個掌。
吃了口新菜,沈南枝一邊咀嚼一邊心裡感嘆:「也不知道跟我合得來、有默契的真命天子,什麼時候會出現,到時候我的人生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我真是又期待又害怕。」
不多久。
在沈南枝嚴陣以待了足足二十來分鐘後,江千尋出現在了視線里。
收腰的寬鬆牛仔褲,加上緊身的短袖T。
外加一雙小白鞋,頭髮看似隨意,實則滿是心機的披散著。
和二十多年後,那位正在攻堅時尚的准大學生,對齊了穿搭的顆粒度。
沈南枝的臉上,露出一股子老母親的欣慰神色。
不枉她從小就給女兒灌輸穿搭意識。
即便穿越了,這個范兒依然在。
搞的不醜!
江北換了個姿勢看,嘴角倒是一抽。
乖噻!
前世小區的那些大爺大媽們,總要說長大了的千尋,和她媽媽以前簡直一模一樣。
但也只是拿著記憶里的模樣對比出來的。
如今,母女倆一個十九一個十八,穿越時空現場相見。
粗略地一看,真的是如出一轍。
不過作為丈夫和父親,江北細細再看,還是能發現大有不同。
氣質上,差的很多。
沈南枝是嬌生慣養的托斯卡納混世魔王,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神里狂傲的不行。
但江千尋性格像江北,懂進退會收斂,心裡也能藏住事,而且因為學習成績好,身上還有股江北和沈南枝都不曾擁有的書卷氣息。
「老爸,老媽,我來了。」
江千尋站在他們面前,嘻嘻一笑,然後上前要給沈南枝一個擁抱。
江北夫婦倆都嚇一激靈。
周遭地其他顧客也都投來訝異目光。
幾個半大點的小年輕,圍在一起又是爸又是媽的,現在的年輕人,玩的這麼花哨嗎?
被女兒抱住,沈南枝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的手慢慢抬起來。
回抱住她。
那一瞬間。
她所有的偽裝,全都動搖了一下。
懷裡的溫度,真實得讓人鼻子發酸。
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一手抱大,一手帶大的孩子。
沈南枝甚至能清楚地記得,她第一次叫媽媽的樣子。
她生病時縮在自己懷裡的溫度。
她哭的時候。
她笑的時候。
她長大的每一個瞬間。
可現在。
女兒站在自己的過去。
而自己抱著未來的女兒。
時間像是被燒腦地摺疊了。
沈南枝眼眶一濕,又咬著牙忍住。
可眼淚還是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把頭偏開一點。
不讓別人看到。
緩了好一會兒。
她才輕輕拍了拍千尋的背。
聲音低下來。
「坐吧。」
她給她拆筷子,倒水,動作有點亂,卻又格外溫柔。
沈南枝壓低聲音道:「千尋,商量一下,以後在外面,還是少喊我們爸爸媽媽。真有點難為情。」
「那咋了。」
江千尋熟練地倒了熱水,把自己的餐具重新過了一遍水:「你們哪怕是小不點大,穿開襠褲,那也是我父母啊,我不喊你們爸爸媽媽,那我豈不是不孝?這是要天打雷劈的!」
沈南枝看著她這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嘴角咧了咧。
江千尋這說話語氣,是真的越來越像江北了。
不過此時江北也低聲道:「但是也要變通一下,你就這麼炸呼呼的大嗓門喊,會給我和你媽帶來困擾的。」
「就是。」沈南枝附和。
江千尋想了想,很快有了決策:「那以後在外面,我就喊你們枝枝和北北?」
江北和沈南枝同時挑了挑眉,動作如出一轍,然後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喊父母小名什麼的,也是有取死之道了。
但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眼下似乎真的沒有更好的解法了。
總不能讓千尋喊哥姐吧?那就全亂套了!
確定了稱呼後,一家人坐著繼續吃飯。
沈南枝還喊來服務員拿菜單,讓江千尋再點幾個自己喜歡的菜。
接過菜單,江千尋嘿嘿一笑:「我知道這會媽媽你是小富婆呢,那我就不客氣啦。」
沈南枝鞏固人設:「等會嘗嘗看,看看二十多年前的菜,有沒有你們未來的好吃。」
江千尋順勢和媽媽說起了未來。
江北夫婦也故作感興趣地不斷追問。
「以後你們很恩愛的。」
「媽媽要強,爸爸就讓著,但是在外面,媽媽又會很給爸爸面子。」
「我印象中你們就沒有吵過架,反正再凶再氣,隔兩天就好了,就連媽媽有時候意識到錯誤,也會低聲下氣求原諒呢。媽媽會說,江北你蹲下,我給你道個歉。」
江北無語地抽抽嘴角,古怪地看了眼沈南枝:「這算哪門子道歉啊?」
沈南枝撇撇嘴,喝了口飲料沒說話。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繼續吃飯。
「對了,你爺爺奶奶呢?」沈南枝擦擦嘴,這才想起自己公婆。
「他們聽說你在這,就沒有來了,說是怕你尷尬。想想也是,這事還真蠻離譜的。」江千尋解釋道。
沈南枝眸子沉了沉。
他的這對公婆,有時候蠻討人厭的。
但更多時候,卻就是那種刻板印象里,最為憨厚本分的莊稼人。
無私地付出一切,方方面面總是在為別人考慮,怕給別人添麻煩。
傻死了。
沈南枝有些傷感,那一家子都是老好人,這以後沒有我鎮場子,可怎麼辦呀!
就江家的那些奇葩親戚,都能把老兩口欺負死。
吃完飯。
一家三口繼續在商場裡玩了一圈。
沈南枝又給江千尋補了些大小用品。
都快傍晚了,沈南枝把自己手中買的東西,都交給江北,不忘叮囑道:「回去讓千尋試試這些衣服,吊牌不要摘,萬一不合適,還得退換呢。不過應該都合適。」
江北點頭。
表情看著挺老實,可心裡卻忍不住想笑。
他太熟悉她這種狀態了,嘴上像在發號施令,實際上卻是方方面面替人操碎了心。
江千尋問:「媽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沈南枝一愣,笑道:「你媽我現在二十歲都不到,我跑人家家裡住算怎麼回事啊?」
「那我們一起去外面租房子住吧。」江千尋提議。
「我就一定要跟這個臭男人同居嗎?」沈南枝問。
「因為她是你老公啊。」
「屁!」
沈南枝冷哼一聲。
江千尋一下子愣住了。
她當然察覺得到,媽媽沈南枝這句話已經不是先前吃飯逛街時那種打打鬧鬧的口吻了,而是認真了。
她有些無措地看了眼江北,又看回沈南枝,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點緩和的跡象,可沈南枝這一次卻並沒有躲開她的視線,反而安靜又清醒地直視著她,像是終於決定把那層一直沒說破的窗戶紙挑開。
沈南枝沉聲道:「其實關於我和江北的未來,你說的模稜兩可,你在有意地隱瞞一些東西,我能看出來。」
「你也十八歲成年了,雖然說出來有點不尊重你,但我還是要說,你的出生,其實是個意外吧?」
江千尋瞳孔一縮。
她媽媽,好聰明!
「什麼叫意外?跑偏原有軌道,而發生的始料未及的破事!」
沈南枝在「破」這個字上著重加深音調:「所以,其實我和江北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也沒有感情,只是出於對你的負責,咬著牙,硬著頭皮,給了你一個家。」
江千尋這時候已經慌得不行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去拉沈南枝,可手抬到半空,又僵住,只能帶著哭腔拼命搖頭。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們有感情的,而且非常好,非常甜!」
「行了。」沈南枝打斷了女兒:「你都是個大人了,有些事你自己也有獨立思考和辨別能力了。如果你的穿越,只是回來道德綁架我,影響我考駕照,影響我拿證後去旅遊,那我不希望你回來。」
「你打亂了我的生活。」
「即使你是我女兒,你也不能把你的這些自私想法強加在我的身上。」
「你想想,十九歲的我,又做錯了什麼呢?你為什麼要求我,為你們的未來買單?」
鏗鏘話語,宛如小錘子在江千尋心口上敲來敲去。
周遭空氣幾乎一下子沉到了底。
商場裡明明還有很多人來來往往,明明周圍還有音樂和說話聲,可在他們三個人這一小塊地方里,卻像是什麼都安靜了。
江千尋站在那裡,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快聽不見。
「我沒有要你為未來買單。」
「我也沒有道德綁架你。」
「我只是……」
江北攬住女兒,看著滿臉淚水的她,搖了搖頭。
沈南枝提了提自己的包包,自顧走在商場的地磚上。
她沒有回頭,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逼自己把這場戲演到底,只是瀟灑硬氣地舉手揮了揮。
可手剛抬起來沒多久,又慢慢落了下去。
她抬手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原本想把眼淚壓回去,可越擦越覺得鼻子發酸,喉嚨也堵得發疼。
她最終還是沒忍住,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得不像樣子,連聲音都哽住了。
「我們……最好不要再見面了。」
她看著江千尋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心口疼得幾乎要裂開,可還是只能往下說。
「未來的意外,就交給意外的未來吧。」
「現在,我要把精力都放在考駕照上了。」
沈南枝一邊掉眼淚,一邊卻還硬要把後面的話說完,聽起來竟有種又倔又狼狽的味道。
「江北,千尋,要好好地呀。」
看著沈南枝那副一邊難過一邊強撐的樣子,江北沉默了兩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又來?老是說就沒那種感覺了啊。」
沈南枝哭的一噎,破顏一笑,隨即咬著牙虎著臉,朝江北揚了揚拳頭。
父女倆目送沈南枝離去。
背影看起來並不堅決,甚至有點像落荒而逃,小皮鞋踩在商場明亮的地磚上,聲音一下下傳過來,聽得人心裡發空。
見江北久久不動,江千尋緩過心緒,安慰道:「沒事的老爸,我媽就是這樣神一天鬼一天的,你信不信明天一大早就仿佛什麼沒發生一樣又給你發消息了。」
「我信。」
江北嚴肅點頭。
他老婆他還能不知道嗎?
沈南枝的那些小脾氣、小擰巴、小彆扭,他閉著眼都能摸得清。
間歇性玉玉,持續性瘋癲,拿手好戲就是自己把自己弄生氣,再自己和自己和解。
江千尋拎起媽媽給她買的衣服,跟著爸爸往外面走。
似乎想起什麼,腳步微微一頓。
「不過,相比你倆水深火熱地境況,我最擔心的還是弟弟。」
看著吃驚的江北,江千尋道:「我忘了說,其實你和媽媽生的是一對龍鳳胎,我是姐姐。」
「我今天總感覺心裡有點不得勁,江千宇不會也穿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