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緩了好一會,收好信紙的周素琴出辦公室洗刷保溫桶。
抬眼一瞥,看到在走廊上的女兒沈南枝。
很明顯,枝枝在扮演老師。
她學著周素琴的模樣,化身走廊鬼魅班主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教室窗邊,整張臉板得嚴嚴實實,神情一絲不苟。
強行嚴肅地小眼神透過玻璃窗,在班級里一頓好瞅,似乎是找到了幾個不聽話的學生,手指伸出當場就是抖了抖,氣憤之餘,還有幾分痛心疾首的意思。
周素琴看笑了。
枝枝模仿的當真是活靈活現,惟妙惟肖。
沈南枝在窗邊還要搞耍,江北從教室里走出。
同樣是臉色繃的死死。
可等同學們看不到的地方,又趕緊興沖沖地央求道:「快,寶寶,到我了到我了,到我扮演晚自習出現在窗戶邊的班主任了。」
「等一會,我還沒玩夠呢。」沈南枝深入表演,無法自拔。
「你這不是耍賴嗎,說好一人一次的。」江北氣呼呼道。
「就耍賴了怎麼樣?就欺負你了怎麼樣?」沈南枝哼了一聲,指指坐在窗戶邊,似乎聽到動靜抬頭想看戲的學生,虎了他一眼,示意好好做你的作業。
那學生麻溜地低下了頭。
江北完全顧不得欣賞這一幕,急得在原地轉了半圈,低聲嚷嚷:「你這個賴蛋,我要跟你媽媽告狀!」
嘴上說著告狀,但身體倒是很誠實,抓著沈南枝的手臂一頓好求。
沈南枝笑的不行。
目光一移,正好對上走廊另一頭朝這邊看的周素琴,嘴角的笑容下意識地輕輕收了收,多了幾分心虛。
一看枝枝這樣,江北也秒懂。
立刻從「受氣包小媳婦」狀態,絲滑切換成一家之主模式,沉聲嚴肅道:「別玩了,跟我回家,你在這裡不是影響人家祖國棟樑考大學?」
沈南枝翻白眼。
江北,你開始了?
見她不為所動,江北再度壓低聲音,好不威嚴:「沈南枝,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你是怎麼做到的?」
沈南枝用手指點點江北,意思是在外面老娘給你點面子,你等回去的。
她嘻嘻一笑,砰砰砰地跑向走廊另一邊的媽媽。
「媽媽,在你吃飯的這段時間裡,我把班級看的可好啦。」沈南枝起手就是一個邀功。
「是麼,我閨女真棒。」周素琴笑眯眯道。
沈南枝抱著媽媽的腰,往她懷裡靠了靠,用臉頰貼著母親,嘴裡嘀咕道:「難怪千尋和千千她倆總是喜歡蹭我,這媽媽身上就是非常溫暖,而且味道好好聞啊。」
周素琴笑著,抬手輕輕在她腦袋上點了一下,假意數落:「你還知道你都有兩個女兒了,也是個母親了,還跟小孩子一樣在走廊打鬧搞怪。」
「那能一樣嗎?」
沈南枝把頭從媽媽身上抬起來,據理力爭,開始辯解:「她們都是什麼穿越者,我可是純血種十九歲美少女土著。我自己都還沒當好女兒呢,怎麼甘心死心塌地地給她們當媽媽。」
周素琴聽完,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輕順了順髮絲。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膩歪了,被學生看到,媽媽這個班主任還怎麼當啊。」
她輕聲交待:「和北北回去吧,路上開車慢點。」
「記得晚上別讓他們兩個大老爺們喝多啊。」
「等周日吧,周日媽媽帶你們倆出去走走。」
沈南枝擦擦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眼淚花,脆生生應下:「好嘞,保證完成任務!」
然後又蹦蹦跳跳去江北那。
一會像螃蟹橫著跳。
一會又唱著小呀么小二郎。
一會又心血來潮學起溫玉粥的小碎步。
花樣玩了個遍,才一路蹦躂到了江北面前。
也不說話,就是笑。
看著江北,嘟著嘴巴,雙腿分開、下壓,似乎是想劈個叉助助興。
江北往岳母那邊瞥了一眼,周素琴已經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走吧。
他趕緊伸手把一會真要劈下去的沈南枝薅了起來,拉著她往樓梯口走。
……
「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奔馳車上,沈南枝揉著大腿根問。
「就聊聊家長。」江北道。
沈南枝揉好大腿,拿出手機玩。
幾個小時前,溫千千和他們相認了。
這下給孩子開心的不行,在家庭群里瘋狂發言,不斷艾特江北和枝枝。
報仇雪恨般的想和父母分享自己的見聞、趣事,甚至是在桃寶買衣服時和客服的互動聊天記錄。
「真煩啊你這幾個孩子。」沈南枝無奈至極。
孩子們多有多的好,但肯定也是有缺點的。
太鬧騰了。
嘰嘰喳喳的,一刻不得歇。
江北笑道:「巧了,你媽也是這麼想的。」
沈南枝敷衍兩句家裡的孩子們,收起手機,盯著江北:「你個臭小子不會和周女士坦白了吧?」
「怎麼可能!」江北趕緊道:「這是底線,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的分寸。」沈南枝有些狐疑,哪怕江北四十歲,可這個男人的語言系統,在自己當班主任的高材生母親面前,簡直就像破綻百出的人工智障。
江北抓著方向盤,微微一嘆:「我也就是闡明了一下你的困惑與難處,多餘的什麼也沒說。媽媽應該是聽懂了。」
「你沈枝枝不知道怎麼續上對媽媽的情感,那麼就由媽媽來主動出手校對吧。」
沈南枝「啊」了一聲。
猜到江北肯定會和媽媽坦白,但沒想到江北說的這麼露骨。
哪怕在自己丈夫面前,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必要顧及什麼面子了,但沈南枝還是有些難為情。
心裡有股很尷尬羞恥的感覺。
前世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哪怕自己都生下千宇千尋也當母親了,卻也沒有這種感覺。
沈南枝心裡好不嘆氣,真被北北說對了。
她一個當女兒的,面對十幾年沒見的老母親,居然親近時有種無處是從的羞恥感。
這真是離了個大譜!
相反,和婆婆媽林慧待在一起時,沈南枝那叫一個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有時候甚至還敢逼逼兩句林慧。
「其實就算你不幫忙,只要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會慢慢找回狀態的。」沈南枝誠實道。
江北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南南的枝這點倒是沒有嘴硬。
再怎麼說,周女士也是她親媽。
母女連心,血脈相通,哪怕再有曲折和變數,時間也會治癒一切隔閡與擰巴。
可問題是,江北媽媽急啊。
重生歸來,兒媳婦跟自己好固然令人欣喜,但好過了她的親媽,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指不定要揣測江家給枝枝灌了什麼迷魂藥呢。
林慧是個小學文憑的鄉下人,她沒什麼大想法,只盼兩家和睦平安,家和萬事興。
汽車往家的方向跑,縣城街道兩邊景物被不停地甩在後面。
沈南枝靠在座椅上,想了想,又再次拿出手機,不皺眉,不嘆氣,耐心地回復起女兒千千的消息。
江北握著方向盤,餘光掃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你看。
這不就這麼傳下來了麼。
這都是老公的良苦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