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景淵上任後的第四個月,省委常委會。
會議的議題,是討論全省經濟工作和下半年重點項目推進。
梁棟在會上匯報了雲谷智算北進擴建工程的籌備情況,以及盛景系資產處置和民生善後的進展。
匯報到盛景系資產處置時,他提到了甄景淵的名字。
"盛景系資產處置和民生善後工作,由省政府副秘書長甄景淵同志牽頭統籌。四個月來,一萬一千多名員工全部得到妥善安置,查封資產百分之六十恢復經營,上下游幾十家企業恢復正常業務,外來投資者信心逐步回升。這項工作,景淵同志抓得很緊、很實、很有成效。"
梁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匯報一項普通的工作。
可坐在台下的幾位省委常委,臉色卻各不相同。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會議結束後,廖承林把梁棟留了下來。
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秘書小田泡好茶,帶上門退了出去。
廖承林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梁棟,慢悠悠地開口:
"梁棟啊,你今天在會上,特意提了甄景淵。"
"是。"梁棟坦然承認,"工作確實做得好,應該肯定。"
廖承林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話鋒一轉:
"你知道嗎?最近關於甄景淵的議論,不少。"
"我知道。"梁棟點了點頭,"無非是'甄家的人也能重用','是不是收編了','梁棟是不是在搞平衡'這些話。"
"不止這些。"廖承林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還有人說,你用甄景淵,是因為他是甄家的人,用他可以安撫甄家、穩住燕京那邊的關係;也有人說,甄景淵是甄家派來的'臥底',表面上切割,實際上是在替甄家打探消息、保全利益;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你梁棟這是留著甄家的人,好讓上面一直倚重你、離不開你。"
梁棟聽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廖書記,這些話,我聽過不止一遍了。"
"我知道你聽過。"廖承林看著他,"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給你施壓,也不是要你不用甄景淵。我是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你用這個人,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梁棟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廖書記,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甄景淵這個人,我用他,不是因為他是甄家的人,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跟甄家做了切割。"梁棟的語氣很平和,卻字字清晰,"甄家那攤爛事,該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會因為甄景淵就對甄家網開一面。但甄景淵這個人,是真的能幹事、肯幹事、幹得成事。"
他頓了頓,開始一條一條數。
"頭一件,盛景系資產處置和民生善後。一萬多員工、幾十億資產、上下游幾十家企業,這麼大一個爛攤子,換個人來,光是理順關係、摸清底數,沒有半年都下不來。他四個月,全部穩住了,沒有出一起群體性事件,沒有一家企業因此倒閉。這是能力。"
"第二件,有人設局給他送錢,十萬塊,當面點破,一分沒收,轉頭就去公安廳報備,然後又跑到我這裡來匯報。一個世家子弟,在甄家那樣的環境裡長大,能有這份定力和清醒,不容易。這是乾淨。"
"第三件,先鋒公益在漣安的'數字鄉村助力計劃',那麼多部門、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沒人看出問題。他一個協管公益的副秘書長,僅憑一份備案表,就看出了五大風險疑點,寫出了詳細的預警簡報,判斷跟我們從特殊渠道收到的情報完全一致。這是專業。"
梁棟說到這裡,看著廖承林,一字一句:
"廖書記,一個有能力、又乾淨、還專業的幹部,我為什麼不用?就因為他姓甄?就因為他爺爺是甄老爺子?那不是實事求是,那是搞血統論、搞株連。"
廖承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知道,用他有風險。"梁棟繼續道,"畢竟他是甄家出來的,誰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證他沒有二心。但用人,本身就是擔風險的事。用一個知根知底、有能力、又經過考驗的人,總比用一個看似根正苗紅、實際上庸庸碌碌甚至暗藏禍心的人,風險要小得多。"
"而且,"梁棟的語氣變得深邃,"甄景淵這個人,我觀察了四個月。他不是來躲難的,是來幹事的。他跟甄家的切割,不是做做樣子,是真的割——主動上交真帳、主動清退個人資產、主動跟甄家大房劃清界限。一個人,能把自己的後路全斷了,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這需要多大的決心?這樣的人,除非是瘋子,否則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廖承林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梁棟啊梁棟,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廖書記,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知道是實話。"廖承林擺了擺手,"所以我才沒攔著你用他。說實話,一開始我對這個人也是有保留的。甄家的人,誰敢輕易用?可這四個月看下來,我也不得不承認,你沒看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梁棟,緩緩道:
"甄景淵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盛景的善後,確實幹得漂亮;先鋒公益那個預警,也確實有水平。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有這份定力和本事,不容易。"
他轉過身,看著梁棟,語氣變得鄭重: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用他可以,但要盯緊。甄家那潭水,太深了。甄景淵就算真的跟甄家切割了,甄家也不會輕易放過他。你用他,等於把他架在了火上烤。甄家的人、本土的既得利益者、還有那些看他不順眼的人,都會盯著他、找他的把柄、想把他拉下來。你得給他撐腰,也得給他劃紅線。"
"我明白。"梁棟重重點頭,"廖書記放心,我用他,不是無原則地信任。該盯的盯,該管的管,該給的支持也給。他幹得好,我肯定;他出了問題,我也絕不護短。"
"這就好。"廖承林點了點頭,"對了,雲谷智算北進擴建的事,籌備得怎麼樣了?"
"方案已經基本成熟,下周上省政府常務會討論。"梁棟道,"不過,赤雲那邊的班子,可能需要調整一下。"
"哦?怎麼調整?"
梁棟沉吟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想法,緩緩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