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皓走了。
這位在千嶂幹了六年的省委副書記,離開的時候,省城的官場圈子裡,連一場像樣的餞行酒都沒人敢擺。
不是人情冷暖,是時機太敏感。
饒寅鍾案的餘波還沒完全過去,盛景投資的清查還在深水區,這個時候跟金皓走得太近,等於在自己腦門上貼了個"饒系"的標籤。
金皓不是不明白。
梁棟剛到千嶂那陣,他不是沒有掙扎過。
在察覺饒寅鍾要割肉離場的時候,他就猜到自己有可能會被拉出來當那個背鍋的。
為了自保,他不得不找到昔日內鬥的老對頭秦舫,二人聯合起來,跟梁棟暗通款曲,也好自己多爭取一條退路。
他和秦舫一起,曾多次私會梁棟,態度放得很低,話里話外都在撇清自己跟饒家的關係。
梁棟對他的態度一直都是客客氣氣。
該聽的聽,該記的記,該點頭的點頭。
可從頭到尾,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既沒有說"金皓同志你放心,組織上是了解你的",也沒有說"盛景的事你要好好配合"。
就是那種不咸不淡、不遠不近的客氣。
金皓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年,這種客氣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不是梁棟個人要跟他過不去,是饒寅鍾案這盤棋,必須有人來買單。
金皓的底子,經不起細查。
這位省委副書記,從市委書記任上一路升上來,每一步都踩著饒寅鐘的點。
盛景投資在千嶂擴張最猛的那幾年,金皓正是分管財政、國資、城投的副省長。
盛景壟斷全省重點項目最順的那幾年,恰恰是他簽字最多的那幾年。
赤雲市鳳梧區那片地,盛景當年以工業用地的價格拿下來,轉頭就變更了用途,中間的差價,夠查半年的。
而土地出讓金的減免、返還,都要經過金皓分管的財政口。
漣安酒業改制那回,金皓雖然沒有直接簽字,可改制方案上"原則同意"四個字,是他圈的。
這些事,查不到他直接收錢的證據,盛景的核心白手套謝星橋、趙頌安等人,把直接證據鏈咬得死死的,該銷毀的銷毀、該扛的扛,金皓通過影子公司、代持、嵌套基金等方式間接獲利,資金路徑繞了七八道彎,直接證據難以閉合。
可"用人失察"、"監管不力"、"把關不嚴"的板子,打在他身上一點都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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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寅鐘被留置後的第三個月,金皓就被鍾組部叫去談了話。
從那以後,他雖然還掛著省委副書記的頭銜,卻實際上被"半靠邊站"了。
常委會照參加,可議程不提前跟他通氣,發言不點名請他說,連他協管的領域,重要事項也開始直接報廖承林和梁棟。
省城的官場圈子裡,人人都看明白了——
金副書記,快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鍾組部的調令就下來了。
金皓同志不再擔任千嶂省委副書記、常委職務,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的結果,是鄰省的省政協副主席。
級別還是副部級,待遇一分不少,辦公室、專車、秘書,樣樣都有。
可任誰都明白,從一個省的省委副書記,到鄰省的政協副職,這就是明升暗降,屬於典型的冷處理。
尚還算得上年富力強的金副書記,基本宣告退居二線,他的仕途也基本到此為止了。
金皓走的那天,廖承林和梁棟都去機場送了。
金皓握著梁棟的手,苦笑了一聲:
"梁省長,我在千嶂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認。"
不認又如何?
相較於還在裡面等候結果的老上司饒寅鍾,他已經覺得自己無比慶幸了。
梁棟拍了拍他的手背:
"金皓同志,到了新崗位,好好休息。身體要緊。"
話不多,卻已是體面。
飛機起飛後,梁棟在機場航站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金皓走了,省委副書記的位置空了出來。
……
……
金皓走了,另一個饒系骨幹的位置,卻紋絲未動。
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秦舫。
秦舫跟金皓,是兩種人。
金皓是那種"老謀深算"的性格。
平時跟饒家走得近,吃吃喝喝,稱兄道弟,可真到了具體事上,他從不直接出面,從不留下任何把柄,總會選擇表面上走程序,實際上開綠燈。
盛景的項目他每一個都批了,可批文上永遠是"按程序辦理"、"同意上報"這類模稜兩可的話,查不到一句明確的指示。
秦舫不一樣。
秦舫是一副"干實事"的性格。
省政府那一攤子,日常工作、發展改革、財政、統計,他管得井井有條。
千嶂的經濟運行、項目調度、財政統籌,這幾年在他手裡沒出過大亂子。
饒寅鍾倒台後,省政府的日常運轉全靠他頂著,梁棟才能騰出手來查盛景、抓雲谷。
雖然秦舫是饒寅鍾欽定的接班人,可饒家的人犯了事,該查的查、該停的停,秦舫沒有攔過一次。
盛景暴雷後,資產清查、債務處置、員工安置,涉及財政和國資的協調,秦舫從來沒有打過折扣。
該撥的周轉金撥,該出的政策出,該擔的責任擔。
這樣的人,就算他身上也有瑕疵,可為了平衡需要,暫時還是動不得。
動了金皓,已經是給饒系敲了警鐘。
饒寅鐘的帳,該算的要算,該擔的要擔。
可要再動秦舫,就等於把饒系的人一網打盡。
整個千嶂官場,不知有多少人跟饒家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關係,剩下的那幫人會怎麼想?
會不會人人自危?
會不會狗急跳牆?
會不會有人覺得"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千嶂剛穩下來的局面,經不起再亂一次。
所以,秦舫的位置,必須穩住。
這是平衡,也是策略。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不是把人一棍子打死。
該打的板子要打,該給的出路要給。
金皓走了,秦舫留了。
一去一留之間,千嶂的官場,人人都能看得明白。
組織上不是要搞運動,是要算帳。
算清了帳,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該用的,照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