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裡走,兩邊水牆的顏色越不對勁。
剛下來時還是正常的深藍色,走了一陣,海水裡開始透出暗紅色,連裡頭游過去的魚都成了一團團模糊的紅影子。
頭頂的水也跟著變了顏色,光從海面上照下來,整條甬道一會亮一會暗。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前頭是不是泛紅了,海水怎麼會是紅的】
通道盡頭那片紅光越來越亮眼,而且逐漸有了人聲,周鳴跟著敖春往前。
水路的盡頭,前方的紅光越來越亮。
敖春停在離紅光還有幾十步的地方,回身朝眾人擺了擺手:「就到這裡。都站好,它要起來了。」
「它?」周鳴舉著手機,「春哥,你要說清楚,它是什麼,我好跟家人們交代。」
敖春朝腳下指了指:「還能是什麼,沉洲鬼市啊。」
沒等周鳴再問,一整條青石長街緩緩升了起來,海水順著街沿往兩邊流動,街兩邊的鋪子房檐下掛著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燈籠的光鋪被周圍的水晃得灑落在周圍。
先前隔著水聽不真切的人聲這下全清楚了,討價還價的、招呼客人的、蹲在門口卸貨的,鬧哄哄擠成一團,吆喝聲一聲蓋過一聲。
周鳴舉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鏡頭來來回回地掃。
【街從水裡長出來了?】
【我沒看錯吧,剛才上來的是一整條街?】
【水底還有夜市】
榆樹從江祈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藏不住興奮。
「它們的燈籠是活的,你快看,會動誒!!好神奇!!!」
周鳴趕緊把鏡頭推近。
房檐下那些燈籠果然沒有骨架,一團團紅光自己收攏又張開,仔細看去是臉盆大的紅色水母,須子掛在檐角,隨著水流一開一合。
「夜光游水母,東海拿它當路燈,不過也是有工資的。」 敖春往前走,頭也沒回:「這東西上岸就蔫了,只能一直在海里。」
榆樹的目光又被旁邊一個攤子吸引住。
攤主是只背殼發綠的老龜,站在板凳上給人稱貨,秤砣卻是一隻閉著眼的貝殼,老龜撥它一回,貝殼就張嘴報一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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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入神,腳步跟著慢了下來。
一隻海碗大的螃蟹橫著從石縫裡跑出來,從眾人腳邊橫穿過去,蟹殼上馱著個木匣,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匣子裡往外飄。
「上好的南海珠,一匣十顆,概不還價。」
榆樹讓了半步,看著螃蟹一路橫到市口,才扭頭問江祈:「螃蟹也能做買賣?」
江祈雙手揣在兜里:「這是東海的地盤,有點蝦兵蟹將賣貨也很合理吧?」
奴良快斗跟在旁邊,目光在兩邊攤子上轉了一圈。
「跟我以前在長安灞河下面見過的鬼市差不多,就是那邊點魚骨燈,沒這麼紅火。」
【那一匣珠子上連結啊】
【上不了一點,人家螃蟹自營】
【海底快遞進不去啊】
市口擺著兩張長桌,兩個管事正攔著進市的人挨個清點,隊伍排出去老遠。
兩名管事瞧見敖春過來,話都沒多問,側身把正中的道讓開,抬手行禮。
「八太子。」
敖春朝兩人抬了抬手,帶著眾人進了市場。
街上走著的也都不是人。
頭上掛著水草的魚妖挎著籃子在攤前閒逛,蚌精把貨攤在自己半開的貝殼裡,這些都不算稀奇。
真正讓榆樹停步的是兩隻蝦妖,它們抬著一筐紅珊瑚從旁邊經過,筐沿蹭到了榆樹的胳膊,榆樹趕緊往旁邊讓開,回頭還盯著那一筐紅珊瑚看了好一會。
江祈掃了她一眼。
榆樹認真搖了搖頭:「我就是沒見過。」
她朝前邊一個圍滿了客人的攤子指去,「那個攤子賣什麼?怎麼還掛著一排布。」
那攤主是個鮫人姑娘,長著人的臉和手腳,臉側貼著幾片銀藍色的細鱗,坐在織機後面織布,梭子在手裡來回穿,看得人眼花。
架子上掛著一匹匹綃紗,又薄又軟,幾乎透光,圍攤的水妖挑中一匹,就拿其他東西來換。
「這布叫鮫綃,可不便宜。」 江祈停下腳步,來了點興致:「古書《博物志》里寫過,南海水裡住著鮫人,跟魚一樣住在水裡,照樣天天織布,哭一回,掉下來的眼淚都是珍珠。
它織的這種布就叫鮫綃,別的好處沒有,就一條,穿在身上水沾不濕,走遠路過水的都愛要。」
周鳴一聽眼淚能變珍珠,立馬把鏡頭湊了過去:「義父,哭一回就掉珍珠?這比上班強多了,它一天得哭幾回?」
江祈樂了:「你當珍珠想掉就掉?鮫人一年也哭不了兩回,這東西才值錢。」 他朝攤子抬了抬下巴,「走,過去瞧瞧,我上回來還沒這個攤子。」
【哭一回掉珍珠,我哭了只掉鼻涕】
【水沾不濕?求連結,下雨天剛需】
【別人擺攤賣貨,鮫人擺攤賣手作】
【主播是懂上班的,一天哭幾回都算好了】
五個人走到織機跟前。
那鮫人姑娘低著頭織布,梭子在兩手之間來回穿,織機邊上擺著一隻銅盤,盤底落了三四顆珍珠,都是她方才掉的眼淚。
榆樹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見她織上兩梭,眼眶裡就掉下一顆淚,看著怪不好受。
她俯下身,把聲音放得很輕。
「你怎麼一直哭,是不是攤上有人欺負你?」
鮫人姑娘抬起頭,臉上一點哭相都沒有,眼神里全是莫名其妙。
「誰哭了?」 她抬手把剛掉的一顆珍珠抹進銅盤:「我在備貨。我們鮫人哭一回就出一顆珠,這就是我的本錢,一天定點哭兩回,哭夠數就收攤。」
榆樹伸出去想安慰人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那你現在這是……」
「今天哭不出來,正發愁呢。」 鮫人姑娘朝她攤開手:「你們身上帶沒帶催淚的海葵?借我用用,哭完就還。」
周鳴在旁邊聽得直樂,把鏡頭湊到銅盤跟前:「家人們,上班哭著掙錢我見過,哭本身就是上班的,頭一回見。」
【哭不出來還得借道具,這算工傷吧】
【海葵:沒想到我還有催淚的副業】
【這崗位還招人嗎,我挺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