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沒聲了。
碎玻璃鋪了一地。
兩個女傭跪在旁邊。
管家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保鏢全僵著,沒人敢上前。
葉燃手背破了塊皮。
血珠順著骨節往下滴,砸在地磚上。
吧嗒。
吧嗒。
葉知行站在半米外。
皮鞋避開碎玻璃,風衣下擺平整。
手裡捏著那塊消毒手帕。
葉靈躲在葉燃背後。
手指摳緊玻璃杯。
完了。
三哥把大哥的柱子砸裂了。
那根木頭看著就貴。
看一眼都能把她銀行卡扣成負數。
現在柱子裂了,玻璃碎了,畫也砸了。
這筆帳算誰頭上?
三哥有錢,她沒有。
四哥嫌她髒,三哥為了她砸柱子。
大哥這會兒要是下來,會不會把她跟這根破柱子一起打包,扔進干垃圾桶?
要不先跪下認錯?
葉靈低頭。
地上全是碎玻璃。
跪下去肯定扎破膝蓋,流血會弄髒地板,四哥潔癖發作,大哥再讓她滾去洗澡,三哥接著砸第二根柱子……
一套連招下來,葉家今晚直接上社會新聞。
不行。
絕對不能動。
現在最安全的姿勢,就是原地當個沒人要的舊擺件。
葉燃往前邁了一步。
管家破音:「三少爺!您的手——」
「滾開!」葉燃甩開管家的手。
葉知行抬起手帕,隔著布料出聲。
「打壞家裡的東西拿我撒氣。葉燃,你的腦子出門沒帶回來?」
「你再說一句試試!」葉燃往前壓。
葉靈急得快冒煙了。
別打了。
四哥那麼講究,三哥要是碰到他的衣服,四哥當場把衣服燒了怎麼辦?
燒衣服也要錢啊!
她已經污染葉家的空氣了,不能再污染葉家的經濟了。
兩人快撞上的瞬間。
二樓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噠。
噠。
不急不緩。
踩得極穩。
大廳里的傭人齊刷刷把頭埋下去。
管家後背一僵。
來了。
葉燃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葉知行捏手帕的動作也停了。
剛才那點陰陽怪氣的調子收得乾乾淨淨。
葉靈後背發涼。
這腳步聲她太熟了。
大哥。
葉霆。
葉家最不能惹的暴君。
能一句話讓人滾,也能一腳踹開門檢查她洗沒洗乾淨的活閻王。
葉靈抱緊杯子,身體進入節能模式。
少動。
少呼吸。
少占地方。
葉霆走下樓梯。
黑襯衫,扣子繫到頂。
手裡拎著份文件。
他每往下走一步,大廳里的氣壓就低一分。
剛才那點火氣,硬生生被他踩得稀碎。
葉霆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視線掃過地上的碎玻璃、廢畫、裂開的金絲楠木柱子,最後停在葉燃還在滴血的手上。
「剛回來就鬧。」
聲音不大,砸在耳朵里卻嗡嗡作響。
「葉家的規矩,被你們吃了?」
大廳里沒人敢接腔。
葉燃氣勢被死死壓住。
他敢跟葉知行硬剛,但對上葉霆,他得掂量掂量今天能不能站著走出去。
葉知行把手帕放低:「大哥。」
葉霆沒應。
他走下台階,皮鞋避開碎玻璃,停在大廳中央。
管家彎腰:「家主,是我沒處理好。」
「閉嘴。」
管家閉緊嘴巴,退到一邊。
葉霆把文件扔給身後的保鏢,按了按眉心。
「誰先動的手?」
葉燃頂了一句:「老子。」
葉知行接話:「他承認了。」
葉燃轉頭:「你少踏馬在那裝無辜!」
葉知行輕撣袖口:「我站在這裡,沒碰你。」
「你嘴欠!」
「你的拳頭更欠管。」
「你踏馬——」
「夠了。」
葉霆兩個字砸下來。
葉燃硬生生把髒話咽回肚子。
葉靈躲在後面,心臟直跳。
大哥說夠了,三哥就真的閉嘴了。
這就是家主威壓。
以後要是被趕出去,她完全可以寫本《我在豪門當啞巴的那些年》,大哥絕對是封面人物。
葉霆看向葉知行。
「提前回來,沒人通知我。」
葉知行出聲:「劇組臨時調整,改了航線。」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鬧成這樣?」
「不是我鬧。」葉知行抬起手,指向葉燃身後的方向,「是主樓里多了不該有的東西。」
葉靈後背一緊。
那根手指離她好幾米遠,但她知道自己被點名了。
葉燃又要炸毛:「你再指她試試?」
葉霆掃他一眼。
葉燃咬著牙,憋住了。
葉知行看向葉霆。
「大哥,這種污染葉家血脈的東西,不該留在主樓。」
污染。
葉靈腦子嗡的一聲。
手一松,放開葉燃的衣角。
往旁邊挪。
一步。
兩步。
後背貼上牆皮。
站直。
不碰柱子,不碰柜子。
把自己縮到最小,水杯抱得死緊。
污染血脈。
原來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空氣污染還能靠少呼吸解決,血脈污染怎麼處理?
抽血?
換血?
還是直接從戶口本上塗掉?
她連自己的呼吸都開始嫌棄了。
每吸一口,葉家的空氣就少一口;每吐一口,就把髒東西吐進了大哥的房子裡。
葉燃發現身後空了,回頭。
「葉靈!」
葉靈一哆嗦,差點把杯子舉過頭頂:「三、三哥,我沒亂跑。」
「誰讓你站那的?」
「我怕污染你。」
葉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污染個屁!」
葉知行隔著幾步看她,手裡的白手帕又抬了起來,捂住口鼻。
葉燃當場想衝過去把那塊破布塞進他嘴裡。
葉霆看向葉靈。
小孩貼著牆根站著,縮成一小團。
寬大的運動外套罩在身上,袖口濕了一大片。
褲腳太長,松松垮垮垂在鞋面上。
鬧成這樣,沒哭,沒鬧,只是拼命把自己往角落裡塞。
葉霆皺起眉。
這才幾天,怎麼又怕成這副德行。
「她留在這裡,是我的決定。」
大廳里不少傭人愣住了。
葉燃臉色緩了半分。
葉靈懵了。
大哥決定留她的。
現在四哥說她污染血脈。
那就是她讓大哥的決定出錯了。
大哥這種暴君,做錯決定肯定不會承認是自己的問題。
那錯誤的源頭只能是她。
她懂了。
她就是那個需要被緊急修正的系統漏洞。
葉霆看向葉知行:「你有意見?」
葉知行臉色微變。
他沒料到葉霆會這麼直接護著。
葉霆手腕冷,規矩重,對外面的血脈向來沒耐心。
他本以為提一句規矩,大哥就會讓人把這小東西丟出去。
葉知行壓緊手帕:「你讓他住主樓?」
「有問題?」
「他來歷不明。」
「葉家查過。」
「血脈呢?」
「葉家的。」
「這種身份,會影響葉家名聲。」
葉霆冷笑。
「葉家的名聲,需要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撐?」
葉知行啞了半秒。
葉燃瘋狂開噴:「聽見沒?大哥都嫌你廢話多!」
葉知行偏頭:「我嫌你沒腦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找揍是不是?」
「你的手還在流血,建議先把自己修好。」
「老子不用你管!」
「沒人想管你,我嫌麻煩。」
「閉嘴。」葉霆看向葉燃。
葉燃脖子一梗,再次憋住。
葉靈在牆根看得頭皮發麻。
這個家吵架都要排隊閉嘴。
她一個私生子臨時工,被扣了污染血脈的帽子,還免費看了一場少爺開麥互懟。
葉霆再次看向葉靈。
「站那麼遠幹什麼?」
葉靈心頭一抖。
又點名了。
她趕緊把杯子抱到胸前,對著葉霆的方向,結結實實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動作太急,杯子裡的溫水晃蕩出來幾滴,砸在地板上。
葉靈的魂差點跟著水滴一起飛走。
「對、對不起大哥!」她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直發抖,「我不是故意弄髒地板的,我馬上擦!」
說著,她就要蹲下去用袖子擦地。
葉霆出聲:「站好。」
葉靈立刻彈回原位,站得筆直:「是!」
腦子裡開始瘋狂補救。
不能只給地板道歉,重點是污染問題。
必須表態,不然大哥肯定覺得她沒有悔改態度。
她吞了吞口水,大著膽子開口。
「大哥,對不起。我以後一定少呼吸,絕對不污染空氣。」
全場安靜。
葉燃愣在原地。
管家死死低著頭,肩膀輕抖,硬生生咬著牙才沒笑出聲。
幾個傭人咬緊嘴唇,憋得臉都紅了。
葉知行捏手帕的動作徹底停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
葉霆胸口堵得發悶,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少呼吸。
不污染空氣。
這小東西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廢料?
別人罵她髒,她就真把自己當成行走的污染源了?
葉霆聲音冷硬:「呼吸不用交錢。」
葉靈愣住。
不用交錢?
葉家的空氣居然是免費的?
豪門居然還有免費項目?
還沒來得及高興,葉霆下一句指令砸下來。
「滾回房間。」
葉靈點頭如搗蒜:「好、好的!」
大哥沒讓她憋氣,也沒讓她賠空氣費。
簡直是神仙判決。
她抱著杯子,轉身往樓梯口跑。
不敢跑太快,怕踩碎地上的玻璃;又怕跑慢了大哥反悔,只能邁著小碎步拼命倒騰。
遠看過去,就是一個灰撲撲的小糰子,低著頭瘋狂逃命。
葉燃在後面大喊:「你慢點!」
不敢慢。
三哥說慢點,大哥說滾。
指令衝突的時候,大哥的優先級永遠最高。
快了。
還有五級台階。
上去就安全了。
第四級。
第三級。
第二級。
過長的褲腳突然被鞋尖踩住。
葉靈腳下一絆,身體失去平衡,直挺挺往前撲。
啪嘰。
重重摔在實木樓梯上。
手裡的杯子滾了出去,咕嚕嚕撞在樓梯扶手邊,停住了。
大廳里所有人同時僵住。
膝蓋磕在木板上,劇痛鑽心。
手掌擦過邊緣,火辣辣地疼。
還好杯子沒碎。
她咬著牙,撐起手臂想去撿杯子。
膝蓋一軟,又狼狽地趴了回去。
太丟人了。
在全家面前表演原地撲街。
葉知行移開視線:「蠢。」
葉燃急了,抬腳往樓梯上沖:「葉靈!」
「站住。」葉霆開口。
葉燃硬生生停住腳步:「她摔了!」
「我看見了。」
「那你還讓我站住?」
「你過去,她更慌。」
葉燃憋得難受,拳頭捏得死緊。
他知道葉霆說得對。
這小廢物現在最怕被圍觀。
他要是這會兒衝過去,她八成要當場申請把自己塞進保潔阿姨的清潔車裡。
葉霆站在原地沒動,盯著樓梯上那個慢吞吞爬起來的小身影。
褲子太長,鞋不合腳,走路只知道低頭。
走三步能出倆事故。
葉家什麼時候養過這麼脆、這麼笨的東西?
葉靈忍著疼,撐著扶手艱難爬起來。
趕緊把杯子撈進懷裡,頭都不敢回,對著空氣小聲結巴。
「對、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