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婆娘的二叔來了。
這事婆娘昨天晚上同他說過,說她二叔今天會來吃晚飯。
這也是他今天緊趕慢趕早點趕回家的原因,只是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人家先到了。
這倒是有些失禮了。
進到花廳的時候,兩個中年人坐在椅子上品茶,丫鬟春漁正小心翼翼地端著木盤退下,路過他的時候,驚喜地喊了一句老爺!兩個中年人一聽這聲,便也順勢抬起了頭。
左邊上首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稠衣,腰間繫著一根價值不菲的玉帶,頜下留有短須,一雙眼睛圓鼓鼓地瞪著,顯得極為有神,身材也頗為高大,即便坐著,都比右邊的中年人高出半個頭。
右邊的中年人作文士打扮,穿著白衣,嘴角含笑,手裡拿著一把白扇。
寧南笑呵呵上去見禮。
「晚輩寧南,二叔光臨寒舍,但晚輩卻有失遠迎,失敬失敬……」他也不知道哪個是婆娘的二叔,這麼喊一聲,看哪個先應。
「哈哈哈——」左邊上首的高大男人果然站了起來,上前虛扶一下,暢快笑道:「賢侄婿多禮,今日是我二人來早了,賢侄婿無需自責。翠微侄女親自去下廚了,二叔喜不自勝,只覺侄女真是賢惠有佳。」
她也只做這一次……寧南笑道:「二叔客氣了。二叔既至,拙荊親自下廚,自是理所應當,只盼若拙荊手藝不佳,二叔念其一片心意,不予怪罪就行。」
「誒——」齊王朱恩松故作不滿道,「賢侄婿這是說得哪裡話?侄女親自給叔叔下廚,不管做得如何,萬萬沒有怪罪的道理。」
兩人一番寒暄。
隨即,二叔給他介紹了另一個中年人,名字叫竇淵,是二叔最為親近的掌柜……二叔是開商行的,走南闖北,生意做得蠻大。
寧南笑著抱了抱拳:「見過竇先生。」
竇淵也笑了笑說:「寧公子一表人才,與令夫人真是一雙佳偶。」
寧南便也笑著回道:「竇先生過獎、過獎。」
一來一回地敷衍敷衍。
這樣的場面應付起來自然是遊刃有餘的,場面話也說得滴水不漏。
但畢竟尚未及冠,只是個少年人,話語權他便儘可能讓給對方,面色也帶點尷尬和靦腆。
這樣對於一些比較尷尬的問題,可以裝一下傻。
稍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以為二叔是個生意人,應該是類似陳如海那種八面玲瓏般的人物,不說油滑,但至少是鋒芒盡斂的。
不過多說幾句話後,卻能看出來,二叔這個人身上是有一股氣度的。
比起生意人,感覺二叔更像個當官的,言辭和神態有一股難言的氣勢。
不多時。
翠翠婆娘帶著許廚娘和兩個小丫鬟開始上菜了。
寧南上桌吃飯的時候發現,二叔和翠翠婆娘間的關係有些怪怪的。
原本以為翠翠婆娘父母早喪,既然有這麼個二叔,應該是關係頗為親近的。
但從做的菜便能看出來,翠翠婆娘跟她二叔關係一般。
四個菜。
還全是素菜。
寧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尷尬笑道:「拙荊近來不喜葷腥,不如侄婿叫廚娘再做幾個菜?」
齊王強笑道:「無妨無妨,既然是侄女叫二叔上門做客,自然是客隨主便,侄女做什麼菜,二叔便吃什麼菜。」
寧南頓時有些無奈,瞥了一眼翠翠婆娘,但翠翠婆娘臉色淡淡的,端著碗,夾著菜,看也不看他。
二叔和那個竇先生也吃了起來,還連夸翠翠婆娘手藝好,他就倒也不好多事了。
「二叔,」翠翠婆娘淡淡道,「前陣我受了傷,如今傷勢未愈,不能吃葷腥,還請二叔見諒。」
齊王朱恩松笑道:「侄女過慮了,見侄女遭此大難,偏又逢凶化吉,叔叔高興不已,又怎會怪罪?」
「那就好……」
朱翠微夾起一片白菜:「以前翠微不當家不知茶米油鹽貴,如今一當家,方知兄長前歲治家之艱矣。」
「呵呵,」齊王端著碗,笑呵呵道,「自然、自然,這治家之難,守業之艱,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二叔便是知此,故向來心憂,還望侄女莫要怨二叔。」
「兄長既然發了話,我自然不怨二叔。」朱翠微給旁邊的小郎中夾了一片白菜,「侄女只是感慨一下,同時,」她淡淡看著桌上的素菜,「侄女也擔心二叔治理家裡的產業太過勞累,所以想幫二叔分擔一下。」
齊王默默停住筷子,看了一眼侄女平靜的側臉,勉強笑道,「不知侄女說的是那部分產業?又想如何幫二叔分擔?」
朱翠微扭頭朝小郎中笑了笑:「你最近不是想開家商行嗎?」
誒?咋個滴?寧南嘴角嚼著寡淡的白飯,眼神一滯,咋還有我的事?
清官難斷家務事。
方才聽出翠翠婆娘好像同她二叔有些不對付,還扯到了大舅子。
想著應該是她們家的家事,就乾脆什麼都不聽,低頭老老實實吃飯。
但沒想到這婆娘還是扯到自己身上來了。
他基本上什麼事都同翠翠婆娘說。
想開家商行,想掙點錢,以及想給北梔小姑姑三成乾股的事,自然全跟老婆說過。
「嗯。」寧南點了點腦袋。
但一想著翠翠婆娘是不是想讓她二叔指點一下自己做生意,寧南頓時又大感頭痛。
趕忙朝二叔笑了一句:「就弄著玩玩,不是正經的。」……不需要指導的。
「開商行是個正經事,哪有玩笑的道理?」
翠翠婆娘卻不理他,反駁了他一下,隨即又唇角圓潤地朝二叔笑道:「侄女聽說,二叔的綢緞莊生意最近不是常虧本嗎?」
虧本?哪一家虧本?怎麼可能虧本?……齊王皺了一下眉頭,心中哀嘆,面上卻展顏笑道:「王、王……唔,府上確實有一間綢緞莊鋪子經營得不怎麼樣,二叔確實早就想甩掉這個包袱了……侄女若是有意……」
「只有一間嗎?」朱翠微打斷道,「翠微聽說的,是二叔在大通街的三家綢緞莊,還有城外的布行,以及蘇州的兩家織造工坊,都在虧本?」女子的聲音淡淡的,皺了皺眉毛,還帶著些疑問。
齊王朱恩松嘴唇動了一下,又止住了,沒有說話,面色抖了幾下,又沉靜下來,隨即乾脆放下筷子。
這時,白衣文士竇先生忙笑道:「夫人真是慧眼,」他又嘆了一句,「二老爺其實一直為這個事憂心忡忡,畢竟二老爺在蘇州的兩家織造工坊有上千女工,素錦閣布行又是皇商,事關重大,即便一直虧本,也不敢鬆手,若是夫人願意幫二老爺分憂,我想——」竇先生笑呵呵朝齊王道,「二老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齊王的眼角抖動了一下,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竇先生所言不錯,侄女若真願意分憂,二叔自然是願意的……就是——」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侄女可要注意了,這世間人、世間事,總是親疏有別的,侄女只要是向著親的這邊,我想令兄也好,家裡的眾伯叔也好,也都會向著侄女。」
「親疏有別……」
朱翠微淡淡笑了句,「二叔說得極是……有人想殺我,有人卻救了我……誰殺我、誰救我,誰親、誰疏,翠微自然一清二楚。我兄長也好,家裡長輩也好……當然也都一清二楚。」
這話一說,朱恩松一雙略帶褐色的眼瞳頓時微微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