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頂上的聲控燈突然滅了。
沈清寒那雙平底帆布鞋的橡膠底在瓷磚上搓出「呲啦」一聲怪響。
她後背那層細汗瞬間全變成了冰渣子,扎得脊梁骨生疼。
腿一軟,肩膀狠狠磕在走廊的白灰牆上。牆皮蹭了半管袖子。
蘇燁的皮鞋聲不緊不慢,「噠,噠,噠」,拐進樓梯間。
那個掉漆保溫杯的銀色反光也徹底消失了。
沈清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哆嗦著手,拉開黑色手提包的拉鏈。拉鏈頭卡住了兩次。
那部加密手機靜靜躺在夾層里。
外殼冰涼。沒有震動。連個指示燈都沒亮。
她咬著下嘴唇,舌尖嘗到了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沒漏電。蘇燁在詐她。或者,蘇燁是在警告她。
她顫著手指按下開機鍵,盲打了一條簡訊發出去。
「目標起疑。申請撤……」
打到最後一個字,她大拇指懸在半空,停住了。
腦子裡全是在保險柜里看到的那些烈士遺孤匯款單,還有剛才台上那塊金晃晃的獎章。
她閉上眼,把信息全刪了。重新敲了幾個字。
「一切正常。今晚慈善晚宴繼續監視。」
……
晚上八點。洲際酒店外圍。
西北風卷著干雪沫子,抽在人臉上像刀子刮。
柏樹枝子被風颳得嘩啦啦直響。
靠近後廚泔水區的假山背後,蹲著兩個黑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剩菜發酵的酸臭味。
「嘶——媽的,凍、凍死老子了。」
癩頭吸溜了一口黃鼻涕。
他縮在件破得冒黑心棉的軍大衣里,兩排牙齒磕得「咯咯」響。
一邊搓手,一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喪彪沒理他。
滿是老繭的手指頭,正死死捏著個扁平的二鍋頭玻璃瓶。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劣質酒精順著喉管往下燒,辣得他眼角直抽抽。
「彪哥……昨、昨天刀疤強哥他們,剛在對面花園折了。」
癩頭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飄,「聽說,四海那幫孫子,用高壓電叉給人電吐了沫子,還逼著背法條。咱、咱還去啊?」
喪彪把空酒瓶往雪地里一砸。
悶響。
「你他媽尿褲襠了?」
喪彪一把揪住癩頭的棉衣領子,噴了對方一臉酒氣。
「刀疤強那是個廢物!帶個破雙管,連保險都沒來得及開!」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絲的濃痰。
「洪泰三聯幫,當年在南城,誰聽了不哆嗦?」
喪彪眼珠子布滿血絲,扯開軍大衣的里襟。
一股刺鼻的硝磺味,混著劣質黑火藥的土腥氣,瞬間蓋住了泔水味。
他的後腰上,別著三根用黃色防水膠布纏死的手指粗的雷管。
懷裡還抱著把鋸了槍管的土造五連發。
「蘇燁那個小白臉,帶個破眼鏡,把咱們幫搞破產了!」
喪彪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鼓起來。
「老子在裡面踩了三年縫紉機!腳底板都磨出繭子了!」
他拍了拍懷裡的土銃。
「他今天辦什麼狗屁慈善晚宴,老子就讓他去下面做慈善!」
癩頭看著那幾根雷管,臉比地上的雪還白。
「那、那咱們咋進去啊?前門全是保安,剛才俺看還有帶狗的。」
「走後廚。」
喪彪從兜里摸出一把生鏽的鐵絲,「這破酒店的運貨通道,老子閉著眼睛都能摸進去。」
……
酒店二樓,宴會大廳。
暖氣熏得人渾身發熱。
悠揚的小提琴曲飄在半空。空氣里全是香檳和高級烤肉的香味。
蘇燁坐在主桌。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的高腳杯,裡面沒裝酒。半杯溫水,飄著兩顆胖枸杞。
雷虎擠著那一身緊繃繃的阿瑪尼西裝,湊到蘇燁耳邊。
光頭上直冒熱氣。
「蘇董,安保都布置好了。」
雷虎壓著嗓子,蒲扇大的手不安分地拽著領帶,「張鐵柱那小子帶著狗,把後廚和貨運通道全堵死了。」
蘇燁輕抿了一口枸杞水。
「鐵柱是特警退……安保學校畢業的高材生。交給他,放心。」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掃過坐在角落裡低頭喝悶水的沈清寒。
「今天陳市長剛頒了獎。這種日子,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合法的流血衝突。」
「明白!絕對不用管制刀具!」
雷虎拍著胸脯保證,「兄弟們都帶著新發的強光手電和伸縮防暴棍。」
蘇燁點點頭,沒再說話。
……
一樓,後廚貨運通道門外。
鐵門被凍得掛上了一層白霜。
喪彪把鐵絲捅進鎖眼,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地撥弄著。
「咔噠」。
鎖芯發出一聲脆響。
「開、開了!」癩頭激動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喪彪一把推開沉重的鐵門。
後廚走廊的白熾燈光有點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已經攥住了懷裡那把鋸短的五連發。
大拇指摸上保險。
「蘇燁,老子來給你送鍾了。」
喪彪咧開嘴,露出兩排黃牙。
他邁著八字步,剛踏進走廊一半。
「哎?幹啥的!」
一聲粗礦、透著濃濃鄉音的暴喝在走廊拐角炸響。
張鐵柱穿著一身標準黑保安制服。
留著特警標誌性的板寸頭。
兩腳微分,肩膀下沉。下意識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防暴警戒姿態。
他手裡沒拿電擊叉。
而是拎著個不鏽鋼的特大號湯瓢。上面還沾著點蛋花湯。
「汪!汪汪!」
那條穿著黑色防寒服的中華田園犬「旺財」,從張鐵柱腿邊竄出來。
呲著牙,衝著喪彪瘋狂吠叫。
喪彪愣住了。
他設想過遇到十幾個拎著片刀的黑衣人。
唯獨沒想過,會撞見一個拿著湯瓢的愣頭青,外加一條土狗。
「俺問你話呢!」
張鐵柱把湯瓢在牆上敲得邦邦響,「沒有出入證,這兒不許進!送泔水的走後門!」
癩頭躲在喪彪身後,腿肚子直轉筋。
「彪、彪哥……這小子咋看著比咱還愣啊?」
喪彪眼底凶光一閃。
「管他媽是誰!擋路的,死!」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把土製五連發。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張鐵柱的腦袋。
「砰——!」
槍管撞在鐵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喪彪扣著扳機的手指正要發力。
張鐵柱看著那把短槍,先是一愣。
隨後,這位特警出身的安保副總監,從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大喇叭。
按下開關。
「全體安保注意!」
張鐵柱對著喇叭大吼,喇叭破音,帶著刺耳的電流聲,「發現兩名未買票人員!攜帶危險爆竹!呼叫法務部支援!俺要給他倆念治安管理條例了!」